天已放亮。他们来时走的那条山谷里,全是雾。几辆牛车在雾里慢慢走,车上躺着伤者和病弱的女工,车轮在泥路上吱呀作响。李默从矿上回来后,在这片雾里和他们会合。赵铁柱、田大牛和孙小乙各自抱着一杆从矿上带来的枪,神情戒备。周洪发断着一条腿,却非要下车步行。他说自己是镖师,让一个后生背,太丢人。最后被田大牛强塞回车上。
队伍在山道上缓缓而行。山风很凉,雾很浓。罗小虎和郑阿土前后跑动,数着人头,每走一程就报一次数。太阳还未出来,雾已经把每个人的衣服都打湿了。山路两旁的树叶上,露珠噼啪地往下掉。
他们没再回山脚小镇,而是沿着一条更隐蔽的猎道向北,绕过镇子,进入一处废弃的伐木场。那里是陈九和钟岳山提前布置好的临时营地。几间用原木搭的旧工棚可以遮雨。营地里已生起了火堆,几个本地华工正在烧水。林月如已经在火堆旁等着了。
这批人一进营地,林月如就忙碌起来。她在火堆旁支起药棚,挨个给人看伤。十几个矿工中,有人伤口已化脓,有人骨瘦如柴,有人常年不见阳光,眼睛畏光。林月如给他们擦洗伤口、喂药、喂水。赵铁柱带人打来溪水,把能找到的干净衣物都分了下去。田大牛和几个弟子把带来的干粮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一碗一碗地端过去。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山鸟的叫声。这种沉默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也有难以言说的庆幸。
李默让周洪发先处理腿伤。周洪发坐在火堆旁,看林月如给自己换药,忽然咧了咧嘴,说:“我这条腿,在南洋瘸了四年。要是这回能回唐山,我请你们吃沧州驴肉火烧。”林月如说:“你的腿还能保住,但以后不能跑山路了。”周洪发哈哈一笑:“不跑山路,我坐牛车也要回去。”众人都笑了,笑声很轻,但在晨雾中异常清晰。
赵铁柱凑到李默身边,压低声音:“哈格里夫斯怎么处置?总不能一直绑在树上。这里不是夏国,我们没权杀人。送官,本地的官全是洋人的人。”
李默明白他的意思。他想了想说:“先留着。他还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等把其他几个据点的人都救出来,再一并处置。如果现在杀了或交出去,哈格里夫斯背后的力量立刻会反击,其余据点里的人就更危险了。让周洪发和陈九轮番看管他。”
赵铁柱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德国巫师也抓到了,交给了罗小虎他们,绑得比哈格里夫斯还结实。中了他的符文反噬,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李默点头。这时陈九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他说附近的山民昨天看到一队英国人从山脚出发,往矿区方向去。这应该是听到了风声,要来善后。但他们一路人马再多,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处废弃伐木场。陈九又说,霹雳州锡矿被端掉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开了。山脚小镇的华人都在偷偷传,说“从唐山来了人,把矿里的奴隶都放了”。许多人嘴上不敢说,暗地里已经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了出来,想送到营地来。
“这种事,早该做了。”李默低声道。他坐在火边,把守正刀放在膝上,慢慢擦掉刀上的泥。刀身的篆字在火光中泛着暗红。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渐渐被晨光驱散的雾气。山下一片绿色的橡胶海,在雾散之后缓缓展开,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绿毯。绿毯尽头,有河,有海,还有更多像霹雳州这样禁锢着夏国人的地方。
接下来几天,他们以这处伐木场为临时据点,一边安顿被救者,一边继续探听其余据点的消息。哈格里夫斯被关在伐木场最里面的一间工棚里,双手反绑,嘴用布条勒着。他数次试图挣扎逃跑,都被周洪发发现。周洪发断着一条腿,却比别人更警醒。他有一次对李默说:“镖师这行,走南闯北,别的本事没有,防贼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放心,我看着他,跑不了。”
林月如则最辛苦。她一个人要照看几十号人,还托陈九从镇上弄来了一些西药和纱布。她把草药方子和西药配合着用,伤口好得比预想快。罗小虎和郑阿土有空就来帮忙。那个被救出来的老工头姓叶,本来是个木匠,此时也闲不住,用几根木头给周洪发做了副拐杖。周洪发拄着拐杖试了试,说比洋人的假腿还顺手。叶老工头用广东口音回他:“木匠的手艺,在唐山练下的,南洋也丢不掉。”大家又笑。
到了第五天,赵铁柱从山外带回了国内的电报。电报是沈南槐发来的,说国内一切平稳,武道同盟在夏国进一步发展,精武会、金陵武协、霍家拳等相继开设了护国架普及班。国民政府已经下发明令,正式承认护国武道同盟为备案社团。信末,沈南槐托赵铁柱带了一句私语:“你们在南洋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师父只说了一句话——‘早去早回’。”
李默把电报折好,收进怀里。他站在伐木场边,背着手,听山风吹过树梢。田大牛走过来,笑着说:“师兄,叶老伯他们现在都跟着学站桩,周洪发也拄着拐教人推手。这里快成了南洋第一个武馆了。”李默回头看,果然几棵大树下,一群矿工和青谷园出来的女工,正排成两排,学站正心式。动作歪歪扭扭,但人人都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慢慢说道:“等我们走了,这里要继续办下去。陈九留在这里,周老板在山脚,钟师傅将来回伦敦。南洋的火,不能只靠我们从国内来点。得让这里的人自己也烧起来。”田大牛用力点头:“陈九师傅已经答应了,他说愿意把吉隆坡的武馆搬一部分过来,在这里开个分馆。”
李默点头。他又想起哈格里夫斯那句“你们凭什么和我们争”。凭什么呢?他看向那些正在站桩的矿工和女工,有人断着腿,有人瘦得皮包骨,但都站着。凭的大概就是这些人。哈格里夫斯们有船、有枪、有符文技术、有殖民网络,但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被人当牛当马的人,心里那口气,一旦被点燃,就再也压不灭。
当晚,众人在营地围坐。周洪发喝了点山民送来的土酒,忽然唱起了沧州小调。他嗓子粗粝,调子走腔,但在深山里,在异乡的星空下,那歌声却教人想哭。许多矿工跟着哼,一些女工捂住了脸。李默静静地听着,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知道这样的夜晚以后还会有,还会有更多被掳到天边的夏国人,在某个星夜下唱起故乡的调子。他一定要把他们都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