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州的山比金马仑更陡,林更深。罗小虎带路,郑阿土和孙小乙从旁协助。他们走的是西线。
旧木桥在矿区西面,横跨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涧。桥面是用粗大的硬木钉的,桥下溪水不深,但水流湍急,布满青苔的桥柱上系着些山民祈福的旧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桥北有一个草棚,平时供运粮队歇脚,夜里没人住。桥南过了溪再走半里就是矿区生活区的外围。
赵铁柱伏在桥南的灌木丛里,借着稀疏的星光观察草棚那边的动静。罗小虎趴在他旁边,指着桥下的溪水说:“牛车走到桥中间时,车轮压着木板,声音很大。我们只要贴着桥面底下,从桥东面潜过去,车轮声能盖住水声。但过了桥之后有一小段开阔地,没有草,全是碎石子,得爬过去。”
李默就蹲在他们身后,一边听,一边用指尖在泥地上画路线。夜风吹得树叶子簌簌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巡夜的人什么时候过桥?”
“半个时辰一次。”郑阿土回答,“我去年被押着来过一次,记得是两个印度巡夜,拿着马灯和木棍。他们每次走到桥头就折回去,不会过桥,因为桥那边不归他们管。”
“桥这边归谁管?”
“谁都不管。这一面是山民的地界,洋人看不上。但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防备,有时候会在山道上放陷阱,防野猪也防人。我和小虎来的路上看了,没看到新的陷阱,路是通的。”
赵铁柱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几个同盟弟子和华工队员都趴伏在更后面的林子里,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点往前挪。孙小乙在更后面的地方,带着两个枪手殿后。众人屏息凝神,只听见虫鸣和流水。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溪面只映着一点淡淡的天光。运粮的牛车按时从矿区方向出来,咯吱咯吱地驶过木桥,去山外接粮。李默和赵铁柱趁着车轮声的掩护,率先贴到桥面下方,攀着桥柱的木横梁,像壁虎一样移到对岸。田大牛、郑阿土和另外几个队员紧随其后。罗小虎带路,引他们沿着碎石滩匍匐前进,慢慢爬到生活区外的一排旧竹棚后面。这排竹棚是工人们做饭吃饭的地方,白天人声喧嚷,现在黑灯瞎火,只有几只野猫伏在棚顶。
“等一下运粮车还会回来。那时候正门会开。但如果我们要从生活区后面进去,得先剪开竹棚后面的铁丝。”郑阿土低声说。他在青谷园的厨房干过活,对这类工棚布局一清二楚。
李默朝田大牛使了个眼色。田大牛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两把铁剪,分给赵铁柱一把。两人贴着竹棚外沿,一人一边,找到铁丝网最旧最松的一段,几下剪开一个口子。田大牛轻手轻脚,赵铁柱则有点手重,铁剪“咯嘣”一响。几声犬吠忽然从矿区深处传出来,在夜空里格外瘆人。但很快那犬吠又停了,像是被人喝止。众人伏在草里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犬吠也没有再响,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赵铁柱吁了一口气。
进入生活区后,众人贴着墙根摸到厨房后门。木门虚掩着。郑阿土伸手一推,门轴“吱呀”一响。他立刻伸手在门轴里抹了把泥,把声音压住。厨房里有股陈年油腥味,黑暗里,几只老鼠从脚边窜过。罗小虎低声说,工人们住的地方在厨房左边那排长屋里,夜里上锁,钥匙由两个马来守卫管着。想要打开长屋,得先过了前面那个看守棚。
“看守棚里几个人?”李默问。
“白天多,夜里就两个。拿着猎枪,隔一会儿打一个盹。我当年在这里待过几天,后来被送到青谷园了。”郑阿土指了指看守棚的方向。
李默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两个拿枪的守卫,在黑暗中对付他们不难,难的是不能让枪声惊动矿区主楼里的异武士。他决定用最笨也最稳的办法——大迂回,先不碰看守棚,而是绕到长屋后面,从后窗进屋。郑阿土说,长屋后窗都有铁栏杆,有些已经锈得厉害,用湿布裹住、再绑上绳子,套在栏杆上慢慢发力,可以不发出声音地把栏杆别弯。这是他和几个工人私下商量逃跑时想出来的法子,只是一直没机会用。
田大牛和罗小虎用湿布裹住两根最锈的铁栏杆,套上绳子,朝两边慢慢扳。两个年轻小伙子憋得额上青筋直跳,那铁栏杆竟真的慢慢弯了下去。孙小乙伏在暗处持枪警戒,额上全是汗。周怀安猫着腰,用刀尖把后窗的插销一点一点挑开。后窗吱呀一响,黑乎乎的长屋里传出几道极轻的呼吸声,还有硬板床翻身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