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最后一辆牛车拐上了出山的碎石路。赵铁柱和几个弟子一人背着一个走不动的伤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车后。田大牛走在最前面,用柴刀清开被夜雨打下来的藤蔓和树枝。陈九赶着牛车,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林月如已经带着其他人在山脚准备好了热水、纱布、药材。她先前去和镇上的周老板接洽,临时征用了茶行的几间仓库,把能躺下的伤者都安置进去。钟岳山拄着铁管在仓库门口清点人数,每接一个,就在手上的小本子上记一笔。
李默最后一个从山里出来。他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全亮了。衣服上全是泥和雨,右手的守正刀没有入鞘,刀刃上还有电弧烧灼后的余温。他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田大牛远远看见他,扔下柴刀就冲了过去,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没受大伤,才松了一口气。
“一共救出来二十一个活人。四个在路上没挺过去。”钟岳山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下。旁边几个本地工友低下脑袋,用袖子擦眼睛。
这批被救出来的人里,有老人,有女人,有壮年,有少年。都是夏国人,都是被当成猪仔和实验品卖到南洋来的。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在此地熬了十多年,早已忘了家乡的样子;有的才被抓来两三个月,还带着从北方带来的口音。当林月如用粤语、闽南语、客家话、北方官话挨个和他们说话时,许多人泣不成声。语言不同,但眼泪一样。
李默在茶行仓库里待了一整天。他安顿伤者,和林月如一起检查最重的几个,帮着把一口热水、一碗白粥端到那些刚刚被救出来的人手里。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从醒过来起就一直在问“我们现在是不是自由了”,田大牛蹲在他面前,把铜符塞进他手心,说:“自由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当货。”老汉低头看着那块铜符,粗糙的拇指在符纹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突然老泪纵横,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不止青谷园。”陈九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他早上去码头打听,得知哈格里夫斯在马来亚至少还有五个类似的据点。青谷园是最隐蔽的一个,其余四个分别在霹雳州的锡矿、雪兰莪的橡胶园、彭亨的伐木场和柔佛的烟草园。每个据点都有武装守卫,其中锡矿最大,人手最足,听说还关着从夏国沿海城市抓来的十几个武者。
李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昨晚那场雨把天地洗得碧青,山谷里绿得发亮,山溪水声潺潺,鸟叫声清脆婉转。这样的景色,和里面那些人的眼泪,像两个世界。
“这些人不救出来,我们就谈不上什么‘全球救援计划’。”他说,声音不高,但仓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传消息回上海。我要从国内再调十个能打的人过来。另外,让赵铁柱带几个本地华工去霹雳州踩点,摸清锡矿周围的情况。十天内,我们端掉霹雳锡矿。”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齐眉棍往地上一顿,说:“行,我明天就动身。”
“我也去。”一个被救出来的年轻华工挤到前面。他叫郑阿土,广东梅县人,被抓到南洋已经两年,平时在青谷园的厨房做事,对附近的山路比较熟。他个子不高,皮肤黑黄,眼神却很亮,说话时带着极重的客家口音,但咬字很清楚,“我知道霹雳锡矿怎么走。以前我被押着送过货到那边。我可以带路。”李默看着他,对他说:“你身体还没全好。”郑阿土挺直了腰杆:“好了。你们来了,我就好了。”
当天下午,众人正忙着清点物资,一个茶行伙计跑进来,说外面有个年轻华人找你,从城里赶来的。李默走出仓库,看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站在榕树下,十七八岁,身板结实,脸上有点紧张。他背着一个旧包袱,见到李默就跪下磕了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