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港的晨雾比伦敦更浓。
默西河口的潮水正在退去,露出码头木桩上厚厚一层深绿色的海藻。海鸥在雾中盘旋,叫声尖锐而短促。利物浦是英国最大的港口之一,码头区绵延数里,桅杆和烟囱在雾中若隐若现。但最偏远的九号码头此刻格外安静——没有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没有绞盘的转动声,只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低沉回响。
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船孤零零地停靠在码头尽头。船舷上的船名已经被刮掉,吃水线以下的船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藤壶。甲板上没有人走动,但船舱深处隐隐透出幽绿色的光。船桥的窗户全部被铁皮封死,只有一扇门开着,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李默蹲在码头对面一间废弃渔具仓库的阴影里,守正刀横放于膝上,目光穿过碎裂的玻璃窗盯着货船的甲板。他身后是田大牛、陈阿发和阿强。林月如和钟岳山留在九号码头外围——林月如负责接应伤员,钟岳山以铁管为拐,把守退路的巷口。
“货船甲板上没有守卫,但他们肯定在底舱设了防线。”陈阿发压低声音,拿出詹姆斯·卡特送来的巫师塔情报,上面标注了货船的内部结构和最近二十四小时的守卫分布——底舱入口有一名异武士,主货舱有两个巫师,货物区还有至少两名武装水手。情报显示今天上午有一个巫师离开货船去了利物浦市区,至今未归。现在船上只剩一个巫师值守,正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
李默点了点头,把守正刀从背上解下来,刀鞘靠在墙根。然后他对田大牛说:“你留在这里,看着退路。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他把一块铜符放在田大牛手心里,上面刻着“护国武道同盟·伦敦联络处”的地址,“带陈师傅和阿强回去,找林医师。沈师伯的网会继续铺。听懂了吗?”
田大牛攥紧铜符,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陈阿发点了点头。两人从渔具仓库的侧门摸出去,沿着码头边缘的木栈道快速移动。栈道年久失修,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被海浪声掩盖。
货船甲板上弥漫着铁锈和海盐混合的气味。船桥里透出的幽绿色光芒忽明忽暗,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李默和陈阿发一前一后摸到船桥侧面,背靠着冰冷的铁板墙壁,同时探头往船桥里看了一眼。一个穿黑袍的英国巫师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操作台上调配什么东西。操作台上摆满了玻璃瓶和符文石板,绿色的荧光从符文石板上散发出来。他的短杖搁在操作台旁边,距离他的右手大约半步。
陈阿发用眼神问李默:动手?李默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依次弯下。三、二、一。
陈阿发从门口闪入,手里多了一根从洗衣店带来的绞衣棒,铁力木的,压床单压了十八年,硬得跟铁一样。棒子抡在巫师后脑勺上,力道精准——不致命,但足以让他当场昏厥。巫师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软软地滑倒在地。李默跟进,顺手把操作台上的短杖拨到角落,用脚踩断符文石板上的魔力线路。绿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操作台的嗡嗡声戛然而止,货船深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咆哮,那是奇美拉的吼声——低沉的、被铁板隔断了的、但仍然能让人汗毛竖起的咆哮。
“底舱至少有一只奇美拉。”李默对陈阿发说,同时快速扫了一眼操作台。台面上有一本翻开的日志,上面用英文记录了近期实验活动。最后一页的日期就是今天,只有一行潦草的字:“三号实验体反抗,注射镇静剂,转移至底舱东侧铁笼。”
三号实验体。李默默念了一遍这个编号。名单上的五个人里,只有一个被单独关押——阿青说的那个福建口音的年轻人,据说性格最烈,逃跑被抓回来过两次。
船桥后方是一道陡峭的铁梯,通往底舱。铁梯扶手冰凉黏腻,上面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油的深色液体。越往下走,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浓,还掺杂着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底舱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实验室——铁笼子靠墙排成一排,中间是几张拼凑起来的手术台,手术台上方吊着符文灯。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木箱,箱子上印着德文标签。
一个穿皮围裙的英国异武士守在底舱入口处。他的双臂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指甲变成了短粗的骨刺。看到李默和陈阿发从楼梯上下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脉腐蚀得参差不齐的牙,挥起骨刺劈过来。李默侧身闪过的同时守正刀出鞘,刀背砸在异武士的膝盖后侧,穿透劲透过鳞片打入关节囊。异武士单膝跪地,骨刺砸在铁板上溅起一溜火星。陈阿发的绞衣棒紧接着跟上,一棒敲在后脑勺上。异武士翻了个白眼,扑倒在地。
底舱深处,三个铁笼子并排固定在舱壁上。第一个笼子里关着一个中年男人,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神很清醒,看到李默时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抓住铁栏杆,用沙哑的广东口音问:“你是什么人?”
“夏国护国武道同盟。来带你们回家。”李默一刀劈开铁笼的锁,把笼门拉开。陈阿发扶出中年男人,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压低声音说:“老兄,忍一忍,出去再说。”
第二个笼子里关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女孩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符文胶布,男孩的手臂上全是抽血的针眼。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虽然虚弱但还能走。李默劈开笼锁时,女孩问了一句:“阿青跑掉了吗?”李默点头:“他在伦敦,左手打着夹板,每天都在问你。”女孩低下头,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第三个笼子在底舱最东侧,单独用铁链加固过。笼子里关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赤着上身,身上全是鞭痕和符文烙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不是血脉移植,而是某种武者在极度愤怒时才会激发的内劲外放。福建口音,阿青的同乡。
“三号实验体。”李默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