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南岸的码头仓库区和老榆树街隔着一整条河,却是另一个世界。老榆树街虽然破旧,至少还有煤气灯、面包房和定期巡逻的巡捕。南岸的仓库区什么都没有——没有路灯,没有巡捕,连石板路都断断续续,走一段就变成煤渣铺的烂泥地。河风吹过来带着死鱼和机油混合的臭味,远处偶尔传来卸货的号子声和铁链碰撞的沉闷回响。
陈阿发提着一盏煤油灯在前面带路,灯芯烧得很短,光圈只能照到脚下三步远。他一边走一边说:“老师傅姓钟,叫钟岳山。八卦掌第五代传人,论辈分比顾晴还高一辈。以前在唐人街开武馆,最红火的时候有三十多个徒弟,英国人、法国人、甚至还有两个印度人都来拜师。去年被三个英国异武士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他在伦敦住了二十多年,除了八卦掌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会。被放出来之后武馆关了,徒弟散了,现在在码头三号货仓里给一家航运公司守夜。一个月挣的钱刚好够买黑面包,腿伤一直没好利索。林医师去看过他两次,他不肯搬来地下室,说自己腿断了但骨气没断,不给别人添麻烦。”
李默跟在陈阿发身后,脚下的煤渣路坑坑洼洼。田大牛走在他旁边,肩上扛着长条包袱,沉默了一路。
三号货仓是一栋铁皮顶的破旧仓库,墙壁是波纹铁板拼的,铆钉锈得不成样子,铁板上被码头工人用粉笔画了各种记号。仓库门口堆着几个破木箱,木箱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披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毯子,背靠铁皮墙,面朝泰晤士河。身旁放着一根当拐杖用的铁管,铁管末端缠着防滑的布条,布条已经被磨得稀烂。手边地上搁着一个搪瓷碗,碗底残留着没吃完的黑面包渣。
李默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微弱的煤油灯光照出了那人的轮廓——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皱纹,但骨架还在——肩宽背厚,坐在木箱上的姿态不是佝偻,而是微微后靠,重心落在尾椎上,这正是八卦掌桩架的底子。右腿膝盖以下僵硬地伸直着,脚踝处有明显的变形,那是骨折没有正骨留下的后遗症。
“钟师傅。”陈阿发把煤油灯举高了一些,“我是老陈,洗衣店的。带了个朋友来看您。”
钟岳山转过头,借着灯光打量着李默。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他虎口的茧和腕上的黑檀木念珠。老人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旧毯子往肩上拢了拢,说:“坐。”
李默在钟岳山旁边的木箱上坐下。田大牛把包袱放在地上,自己蹲在一旁。陈阿发把煤油灯挂在仓库门框上,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阵子。河面上传来拖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泰晤士河的夜潮正在上涨,水波拍打仓库下的木桩,节奏比普陀山的潮音更急促、更凌乱。
“钟师傅,我叫李默,津门正心堂的。今天刚到伦敦,来办几件事。其中一件,是接人——海因里希计划里被关押在英国的十二个夏国武者,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我今天来,是想接您回去。不是回津门——回唐人街。您的武馆还开着,徒弟们还等着。”
钟岳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看了很久,然后把搪瓷碗端起来,把碗底最后一点面包渣用手指刮到嘴里。
“我听说过你。阿发说过。精武会的信上也写过——夏国出了个新武圣,带着一群拳师端了四个实验室。这事做得好。”他放下搪瓷碗,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肯模糊的倔强,“但我这腿,回不去了。别说回武馆,走路都得靠这根铁管。你说护国武道同盟的人在哪里都能站住——但一个站都站不稳的人,拿什么站?”
李默看着他的右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向钟岳山的眼睛:“八卦掌的桩架,不靠腿。”
钟岳山的眉头跳了一下。
“八卦掌的桩,重心在尾椎,不在膝盖。趟泥步虽然走圈,但桩架的根在坐胯——胯松,重心稳;胯紧,腿再好也站不稳。”李默站起来,走到钟岳山面前,摆出正心式的桩架,“我师父张砚亭腿没断,但他的境界从化劲跌落到暗劲,一口气堵了四十多年。他每天还在站桩。不是靠腿站的,是靠这里。”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丹田。
钟岳山看着李默的桩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旧毯子从肩上扯下来,叠好放在木箱上,双手撑着铁管缓缓站起来。右腿不能承重,他把全部重心压在左腿上,同时将尾椎微微后坐——胯松了。那个姿势维持了几秒,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套拳,我已经一年多没打了。”他闭着眼睛说,“去年在医院里,英国医生说我这条腿以后只能靠拐杖走路。我那时候想,完了,八卦掌的趟泥步走不成了,武馆开不下去了。徒弟们来看我,我说你们都回去,以后别来了。我把拳谱锁在柜子里,把八卦图从墙上揭下来,把练功服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