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 孤雁(2 / 2)国脊首页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搁在铁管上,指节粗大变形,和沈南槐的手一模一样。

“后来有一天,我在码头上看到几个年轻人在打架。不是跟洋人,是自己人——两个广东帮的和一个福建帮的,为了一箱货的分成动了手。广东帮的冲福建帮的挥拳,我隔着十几步认出了那个福建小伙子的拳架——八卦掌。我没教过他,大概是从我哪个徒弟那里偷学的,只学了点皮毛。他那一拳打得烂极了,但他的桩架是对的——尾椎后坐,重心在胯。我当时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打完那一拳,他被人打趴在地上了,但他爬起来,重新站好。还是那个桩架。”

他把铁管放到一旁,单腿站着,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尾椎后坐,脊椎节节松开,摆出一个标准的八卦掌桩架。右腿悬空,不能触地,但他的桩架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木箱上。

“你师父说桩架不靠腿——说得对。我钟岳山,谢谢正心堂传人。”钟岳山保持着桩架,对李默郑重地说。他没法抱拳——双手要撑着平衡——但他的眼神里有比抱拳更重的分量。

李默站起来,对钟岳山正式抱拳还礼。礼毕之后他说:“钟师傅,今天来不是接你回武馆,是接你回家。武馆不在唐人街那栋楼里——在你心里。只要桩架还在,武馆就在。”

田大牛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钟岳山。里面是两块烤红薯,还冒着热气。在伦敦东区,红薯是从西班牙进口的稀罕物,价格不菲。田大牛说:“钟师傅,这是我们早上在面包房烤的。红薯比黑面包扛饿。”

钟岳山接过红薯,低头闻了闻。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熏得舒展开来。他撕了一半递给田大牛,田大牛摇头说“我吃过了”,然后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钟岳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把半块红薯硬塞进田大牛手里。

当天夜里,陈阿发和林月如帮钟岳山收拾了行李——其实就几件旧衣服、一本发黄的拳谱和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八卦图卷轴。钟岳山拄着铁管,被陈阿发扶着走进老榆树街十八号的地下室时,正靠在草席上喝药的阿青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钟师父”。阿青的左手还打着夹板,但他用右手撑着草席站起来,朝钟岳山鞠了一躬。他当初在利物浦的船舱里被关了三个月,逃出来之后在陈阿发的洗衣店里养伤,钟岳山来看过他一次,坐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只要还有一口气,桩架就不散。”现在这个人自己腿断了,自己拄着铁管走进地下室,还是那个桩架。

钟岳山拍了拍阿青的肩膀:“坐着,养伤。”

林月如把角落里的折叠床铺好,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正骨水。那是她托人从国内带来的。她让钟岳山坐下,用手指轻轻按他右腿变形的脚踝,按了几处之后皱起了眉头:“当时骨折没有正骨,断端错位愈合了。骨头已经长死了。西医的办法是把骨头敲断重新接——创伤大,恢复期长。夏国草药配合正骨推拿可以改善一部分功能,但无法完全恢复。钟师傅,我会尽力,但您要有心理准备。”

“能重新站桩就行。趟泥步的圈子大一点小一点,不重要。”钟岳山把八卦图卷轴放在床头,展开一角,露出泛黄的八卦图。他看了那幅图很久,然后重新卷起来,用油布裹好。他没有挂那幅图,只是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清晨,李默在陈阿发的洗衣店里摊开了从国内带来的那份名单。利物浦的五人之外,还有另外七个名字需要查实下落。陈阿发用钢笔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说他在码头工会有熟人可以帮忙查船员名录。阿强则自告奋勇说要跑一趟南安普顿,那边有个同乡会在港口附近开杂货铺,消息灵通。分散在伦敦各处的武者们陆陆续续汇集到老榆树街十八号这间地下室,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条线索、一个地址或一个人名。这些线索零零碎碎,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珠子,现在需要有人把它们串起来。

当天,林月如联络了几家教会医院,查阅了最近一年入院的无名夏国人病历。其中一份病历上记录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夏国男性,入院时全身多处骨折、皮肤呈现异常灰色斑块、持续高烧说胡话。教会的护士听不懂他说什么,只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备注:“病人反复念叨‘太阳升起来了’。广东口音。”这人出院后去向不明,据说被一个码头工头雇去值夜班。那人值守的码头,正是钟岳山待过的三号货仓旁边的五号码头。

三天后,阿强从南安普顿回来,带回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名单上的三个人找到了。他们在港口附近一家造船厂做铆工,用的是假身份,所以一直没有被查到。造船厂的工头是个威尔士人,对夏国工人还算厚道,没有多问他们的来历。他们住的板房狭小潮湿,但至少不是铁笼子。阿强到的时候,三个人正在工棚里吃饭,看到他一身夏国短褂,惊得筷子都掉在地上。阿强说了一句同盟的暗号:“津门正心,护国武道。”那三个人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然后年纪最大的那个铆工放下饭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又过了几天,陈阿发通过码头工会的内线查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东印度码头区有个废弃货栈,最近总有奇怪的马车深夜出入。车厢盖得严严实实,但搬运时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货栈的租户是个注册在泽西岛的离岸贸易公司,背后真正的控制人是一个叫哈格里夫斯的商人。这个人在英吉利海峡两岸做军火和违禁药剂生意,正是维多利亚最忠实的金主之一。

根据詹姆斯·卡特那边同步发来的情报,哈格里夫斯最近急于脱手一批货——利物浦那艘船上有五个夏国武者,他原本打算卖给德国人,但德国在青岛被驱逐后这批货就砸在了手里。现在他想尽快出手,价格压得很低,似乎打算清仓之后跑路。这批人的具体位置,就在名单上标注的那个废弃货栈。

至此,十二名失踪武者全部找到。五个在利物浦的货船上,三个在南安普顿的造船厂,三个在东印度码头区的货栈里,还有一个在码头守夜的正是钟岳山本人。一个月前,这份名单还只是一堆纸上的名字。现在,每一个名字都有了具体的地点、具体的处境。一张铺在陈阿发洗衣店熨衣板上的名单,被一束清晨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落日照在泰晤士河上,把河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