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青岛下起了雨。雨不大,细密而均匀,从清晨一直下到午后,整座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笼罩。红瓦黄墙的德式建筑在雨中显得颜色更深,柏油马路上的积水反射着灰暗的天光。这种天气对李默来说是最好的掩护——雨声会掩盖脚步声,雾气会模糊哨兵的视线,湿滑的地面虽然增加行动难度,但也同样会让德国卫兵的反应慢半拍。
下午,丁国璋带李默从海边礁石滩走了一趟那条秘密通道。正值退潮,礁石滩露出水面,礁石上长满了湿滑的海藻,每一脚踩上去都要格外小心。通道的入口是一块半人高的礁石,从侧面看只是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但挤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一条天然形成的海蚀洞,洞壁被千万年的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海蚀洞往上走十几步,连接着船厂废弃的排水暗渠。暗渠里的水只没过脚踝,冰冷刺骨,混杂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但空气是流通的,能闻到从船厂方向飘来的淡淡硫磺味。
“这条暗渠直通主厂房地下室的泵站。泵站已经废弃了,设备全部锈死,德国人从来不去那里。泵站外面就是地下室的走廊,往左走是关人的地方,往右走是他们的实验室。”丁国璋蹲在暗渠出口处,用一根锈铁管在潮湿的墙面上画着路线,“关人的地方有两道铁门,外面一道是普通的机械锁,里面一道是德国符文锁,用磁力控制的。符文锁的维护周期是三天一次,今天是维护日。按惯例,维护时间在午夜换岗之后——也就是十二点半左右。维护期间,锁会断开供电,有大概三十秒的时间锁芯是松的,用撬棍就能撬开。”
“情报可靠吗?”
“老孙是铆工,全船厂的锁都归他管。”丁国璋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默看到他的手在暗渠的湿墙上按出了五个指印。老孙已经失踪了,但他的情报还在帮兄弟们继续战斗。
两人从暗渠退出来,沿着礁石滩返回。雨还在下,海面上的雾越来越浓。回到旅馆时,田大牛已经把胶州湾海浪纹铜符刻好了,正用砂纸打磨边缘。铜符上的浪花纹路比之前任何一块都要精细,浪尖上还刻了一只展翅的海鸥。
“师兄,丁师傅,你们回来啦。我打听过了,街口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后天是德国皇帝的生日,总督府要举办阅兵式,码头上的德军大部分都会去观礼。船厂的守卫可能会减半。”田大牛把铜符递给丁国璋,“这块给船厂的兄弟们。”
丁国璋接过铜符,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浪花和海鸥的纹路。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铜符攥在掌心里。同样在这个雨天的傍晚,船厂内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刘和小吕在例行巡检时,悄悄将乙炔气瓶从管道维修区搬到了主厂房地下室通风口下方的电缆沟里。电缆沟距离符文主节点只有两堵墙。小吕利用管道工的身份借口检修通风管道,在符文节点正上方的通风井里预装了一组阀门,只要扳动阀门,乙炔气体就会从气瓶灌入通风管道,在相对密闭的地下空间里积聚。乙炔在空气中的爆炸极限浓度很低,只要达到百分之二点五,一点火花就能引爆。这需要精密计算,但船厂工人天天跟切割枪打交道,对自己配的气体比例和自己在船厂多年踩熟的地形比对自己的掌纹还熟悉。
行动定在明天午夜——德国皇帝生日阅兵式的当晚,船厂守卫最薄弱的时候。丁国璋负责带人在外围接应,大刘和小吕负责操控乙炔装置,海狗负责在水下暗渠里铺设导火索。李默和丁国璋约定以乙炔爆炸作为总攻信号——爆炸声一响,船厂兄弟从外围佯攻,李默带人从暗渠潜入地下室救人。
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明天天黑。
李默回到旅馆之后,把守正刀和八卦飞刀并排放在桌上。八卦飞刀是顾晴留给他的,她说这把刀飞得最远的一次替她祖父挡下了三发子弹。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飞刀发出一声细长的清鸣,和守正刀的厚重嗡鸣完全不同。
两把刀,一把守护,一把远击。一把用来劈开石甲和符文锁,一把用来在远距离打断巫师的吟唱。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明天的战斗流程。船厂实验室里至少有一只奇美拉、两个黑袍巫师、若干德国卫兵。根据宋知远的资料,德国符文锁一旦被破坏,整个防御系统会进入连锁失效状态——所有副节点会同时断电,只有主节点能独立维持。这和英吉利巫师塔的系统不同。英吉利的符文是各自独立的,炸掉一个副节点不影响其他。德国的符文是串联的,一个断,全链断。这对进攻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但优势的前提是——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并摧毁主节点。
午夜时分,李默熄了灯,盘膝坐在床上,摆出正心式。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打在瓦檐上淅淅沥沥。他闭上眼睛,意念沿着身体的重心缓缓下沉,然后向外延伸——旅馆的砖墙、街道上的水洼、远处军用码头探照灯的机械转动声、海面上此起彼伏的浪涛、以及更远处那座废弃船厂地下隐隐脉动的魔力波动。
一切都安静地等待着。
德国皇帝生日当天,青岛晴了。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红瓦黄墙的德式建筑照得格外鲜艳,沿海的提督府广场上彩旗招展。德国海军军乐队在广场上奏着进行曲,穿蓝白制服的士兵队列整齐地踏过柏油马路。总督府阳台上站着穿燕尾服的胶澳总督和几位德国贵族女眷,频频向队列挥手。整个青岛的洋人几乎都涌到了广场周围,码头上的德军哨位果然减了大半。
李默没有去看阅兵式。他在旅馆天台上站了一整天的桩,从天亮站到天黑,把正心式、诚意式、修身式从头到尾默练了一遍。傍晚时分,雨又下起来了。比昨天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海风把雨幕吹得歪歪斜斜。这正是他们需要的最好的掩护。
子时,废弃船厂西侧礁石滩。潮水退到了最低点,露出大片被海浪磨得光滑的礁石。雨幕中的船厂像一座沉默的灰色堡垒,铁栅门后的岗亭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卫兵在聊天,烟头的红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一切和丁国璋提供的情报完全吻合——今晚的守卫确实比平时少了一半。
李默蹲在礁石缝隙里,身后是田大牛和丁国璋。海狗已经提前下水,沿着暗渠底部铺设导火索。大刘和小吕在厂房外围的电缆沟里待命,两人蹲在乙炔气瓶旁边。
“海狗的信号。”丁国璋忽然低声说。暗渠方向传来三声手电筒的闪光——短,长,短。导火索铺设完毕。李默深吸一口气,守正刀在雨幕中微微一振,刀锋上的雨水被震成细密的水雾。
然后,爆炸了。
乙炔气瓶在封闭的电缆沟里被雷管引爆,冲击波从地下室通风口喷涌而出。第一声爆炸的巨响震碎了船厂厂房后侧所有窗户,火焰从窗口窜出,在雨中翻卷成橘红色的火球。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一个气罐的爆炸引发了连环反应,电缆沟里的另外几个气罐相继殉爆,火柱从通风管道和排水口喷出,把整座厂房的墙面映得通红。地面的石板被掀翻,碎石和玻璃碴像霰弹一样打在铁丝网上。德国人的符文防御系统在爆炸瞬间被激活,所有副节点的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的蓝光——然后在下一秒全部熄灭,串联的符文网络在第一个节点被炸毁之后如多米诺骨牌般整条链路崩溃。
“冲!”丁国璋大吼一声,带着船厂兄弟会的工人们从外围涌向铁栅门。大刘抡着大铁锤砸在铁栅门的锁链上,火花溅了他一脸,锁链应声断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