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章 青岛(1 / 2)国脊首页

从南京到青岛的火车,沿着津浦线一路向北,在济南转过胶济线,贴着胶州湾的海岸线朝东开去。田大牛趴在窗沿上,数着海面上远远近近的帆船。胶州湾比渤海湾平静,海是深蓝色的,和天际线融在一起。偶尔有几只海鸥追着火车飞,翅膀在阳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师兄,青岛的海和津门不一样。”田大牛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津门的海是灰的,这里的海是蓝的。”

“胶州湾水更深,洋流也不一样。”李默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从南京带出来的实验日志和那张便签。他的手指点在便签上“总督大人亲启”那行英文字上,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德国在青岛的租界体系和英国、日本都不一样——它不是租界,是“保护地”。胶澳总督拥有行政、司法、军事、关税全部主权,等于在夏国版图里切了一个完整的德意志海外行省。在这片土地上,德国总督的权力比英租界工部局大得多。能在胶澳总督府里被称作“总督大人”的,只可能是胶澳总督本人。

一个欧洲列强的总督亲自接收奇美拉实验品,这件事的性质就已经不是巫师塔的秘密实验了。这是国家行为。

便签上那句“第三批实验品已装船,预计三日后抵达青岛港”,落款是“Vict”,从到达时间推算,货船今天就应该到港。从南京到青岛他花了一天一夜,还剩下两天——如果船期没有延误的话。把日志翻到关于青岛实验室的部分,宋知远在资料附页上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据汉口俘虏口供,青岛实验室代号‘海因里希’,隶属于胶澳总督府军事处,非巫师塔直属。”也就是说,青岛实验室的金主不是英吉利巫师塔,是德意志帝国。伊丽莎白在汉口提到的“三个实验室同步运行”,背后的势力分布已经清晰了——汉口是英吉利巫师塔直属,南京是英德日三方势力交织的灰色地带,青岛是德国的自留地。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伊丽莎白在圣三一堂舞会上邀请的金主里没有德国人。德国人不需要她的融资——他们有自己的项目。

火车在下午靠站。青岛站的站房是德式建筑,红瓦黄墙,钟楼尖顶上嵌着一面巨大的时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月台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德国商人拎着公文包从一等车厢下来,穿对襟褂子的夏国小贩挑着扁担在站前广场上叫卖海蛎子。几个穿蓝布衫的码头工人蹲在月台边抽烟,烟卷夹在耳朵上,方言是浓重的胶东口音。广场边停着几辆人力车,车夫们用德语和中文混着揽客。

李默和田大牛出了站,没有直接去找青岛的武道圈子。他们在海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胶东汉子,姓孙,一只眼睛是坏的,另一只眼睛看人却很准。看到李默背上的守正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间能看到海景的房间钥匙推过来,说了句“练武的吧?码头那边最近不太平,晚上别往西边去。”

李默接过钥匙,问了一句:“怎么不太平?”

孙老板用抹布擦着柜台,头也不抬:“西边是德国人的军用码头。往常只是军舰靠港,最近夜里总能听到怪声,像是有什么重东西在砸地,又像是野兽在叫。巡捕房说是修船厂的打铁声。呸,我在这海边住了四十年,打铁声和那怪声能一样吗?还有件事——这几个星期,有好几个码头上的生面孔失踪了。不是我们店里的人,是给德国人干活的苦力。有人说他们偷了军械,被德国人抓了。也有人说,是被关进了西边那座废弃船厂。”

“废弃船厂?”李默放下行李。

“小港一路尽头,德国人以前造军舰的地方。前年停工了,说是设备老化,要翻修。翻修翻修,修了一年也没见开工,倒是夜里常有货车开进去,车厢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运的什么。”孙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小伙子,我知道你们这些练武的人,听到这种事忍不住。但那是德国人的地盘。胶澳总督府是铁板一块,不像上海租界还分几国互相牵制。在这里,德国人说了算。巡捕是他们的人,法院是他们的人,连码头上的苦力都得领他们发的工牌才能上工。你要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李默谢过孙老板,上楼把行李放好。田大牛从包袱里翻出刻刀和铜片胚子——从南京到青岛的火车上他一直在刻一块新的铜符,符文是胶州湾的海浪纹,比宁波那块更复杂,浪花的弧度刻了好几遍都不满意,嘴里嘟囔着“胶州湾的浪比东海急,得换个刻法”。

“你留在旅馆,继续刻你的铜符。我去码头上看看。”

田大牛点头,没有多问。他已经习惯了师兄这种“先摸底再动手”的节奏——在汉口摸清了铁厂布局,在南京探明了下水道,在青岛的第一步一定是先把废弃船厂的位置和外围哨位踩清楚。

李默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把守正刀用布包好背在背后,独自往小港一路走去。青岛的街道比上海干净,德国人把市政管理得井井有条。路旁的梧桐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人行道上铺着六角形水泥砖,街灯是铸铁的欧式灯柱。但这份“整洁”是建立在严格的殖民管制之上的——街角站着穿灰色制服的德国巡捕,腰间别着手枪,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每一个路过的夏国人。码头入口处设有检查站,所有夏国工人都必须出示工牌才能进出,检查站的德国卫兵肩上扛着毛瑟步枪。

李默没有工牌。他在码头外围转了一圈,找到了孙老板说的那座废弃船厂。船厂坐落在小港一路的尽头,紧挨着德国军用码头,三面被铁丝网围住,铁丝网上挂着德文警示牌。正门是一扇巨大的铁栅门,门后站着两个持枪卫兵,不是德国海军,是穿深蓝色制服的胶澳总督府直属卫队。铁栅门后面是一座三层高的红砖厂房,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但房顶的烟囱正在冒烟——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在下午的海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但烟囱口的铁皮挡板在轻微震动,说明里面的设备在运转。

李默在船厂对面的旧货栈二楼找了一个观察点。货栈已经废弃了,二楼窗玻璃碎了大半,从窗口看出去刚好能俯瞰船厂的全貌。他蹲在窗框后面,正心式展开,意念向外延伸,开始感知船厂内部的魔力波动。

很快就有了结果。船厂地下有一个正在运转的魔力节点,能量规模和汉阳铁厂的主节点相当,但频率不完全相同——不是英吉利巫师塔的圆环结构,而是另一种更刚硬、更规整的魔力脉动,节奏像是钟表的齿轮咬合。那是德国符文技术,精密、准确,像一个发条驱动的钟表。

除了主节点,船厂外围还有两道符文防线。第一道嵌在铁丝网上——如果有人攀爬铁丝网,符文会瞬间释放电流,强度足以让成年人短暂休克。第二道嵌在厂房墙壁的砖缝里,呈六角形网格排列,比英吉利的圆环符文更密集,覆盖了厂房外墙所有可能的侵入角度。不是警戒型的,是防御型的——触发之后不是发警报,而是直接用符文锁死整面墙壁。德国的符文技术和英吉利不同,他们不靠巫师单独施法,而是把符文预先刻在工业制品上,通过流水线生产“标准化符文模块”。这种做法的优势是可以量产,不受巫师人数的限制。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伊丽莎白需要英德联盟——巫师塔有血脉融合技术,德国人有符文量产能力。两者结合,才能实现奇美拉的快速量产。

李默正在心里估算外围符文的密度和类型,楼下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从窗框后转身,手按上刀柄。来人已经走上楼梯,步子不重,但很稳。一个穿深灰对襟褂子的中年人,留着一把山羊胡,头发剃得很短,两鬓有细密的白霜。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不大,但顾盼之间有一种常年跟人打交道练出来的精明。

“朋友,别紧张。我叫丁国璋,是这附近的‘地头蛇’。”他在楼梯口停下,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在码头边上转了三圈,又摸进这座旧货栈,不像来偷东西的。练武的吧?哪条道上的?”

李默打量了他一眼。丁国璋的手掌很厚,虎口有茧,但不是练拳的茧,是长期握某种工具的痕迹——钳工或者铁匠。他的站姿也不是桩架,双脚自然分开,重心偏后,是常年在码头上下坡路上练出来的平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