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回弟弟身边。顾晓峰被放在一个铺了外套的石台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田大牛正用湿布擦他额头上的血痂,动作很轻,嘴里嘟囔着“忍一忍就好,我爹教我的”。顾晓峰闭着眼睛,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点笑意。
李默走到顾晴身边,看着顾晓峰的脸。一年前在码头边失踪的年轻武者,洪拳底子,暗劲入门。被关了整整一年,灌注实验进行到一半,但他还活着,还能在姐姐冲进来的那一刻认出她。铁云山用了六年才等到一个人在他面前报出夏国武者的名字,顾晓峰只等了一年。不是因为顾晓峰更幸运——而是这一次,来的人比他更快。
“你弟弟的伤需要静养。”李默说,“金陵武协有懂药浴的人吗?”
“有。我亲自照顾他。”
“那就好。”李默从包袱里拿出田大牛最后一块铜符,放在顾晓峰的手心里,“这是我师弟刻的。田家三代都是铁匠,祖师爷传下来的铭文,也许不能辟邪,但能让人心里有根。”
顾晓峰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握住了那块铜符。
顾晴站起来,对着李默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武者的礼。这是八卦掌最高的礼节,练武之人只有对恩师和救命恩人才会行的礼。她眼眶还是红的,手背上还沾着飞刀上的符文粉,但她抱拳的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双腿并立,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被吹倒的树。
“八卦掌顾晴,代我弟弟和我祖父的在天之灵,谢过正心堂。”
李默抱拳还礼,动作简短而有力。
从化工厂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晨光从紫金山上漫过来,给城北的废墟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马铁山带着通臂拳的弟子扛着战利品——奇美拉的一根骨刃碎片,说是要挂在武馆门口当门梁。码头工人们用担架抬着顾晓峰和那个救下来的中年武者往城南走,沿途遇到的巡警看到了铁链捆着的四个黑袍巫师,愣了愣,还没开口问,江老黑就扯开嗓子说:“洋人搞非法实验,人赃俱获,金陵武协批准的。”巡警看看那几个白种人的脸,又看看顾晴腰间的飞刀,明智地没再多问。
回到青云巷的时候,周文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灰布长衫,背着手站在那两棵银杏树下,一夜没睡。
“情况怎么样?”
李默把实验日志和那张便签递给他。周文渊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锁越紧。看到德国总督那一行时,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新戴上眼镜。
“这些资料,我会亲自送到外交部。”周文渊的声音平稳,但语气比昨晚坚定了许多,“有了这些东西,外交部就可以照会英、德两国。就算不能制裁他们,至少可以限制他们在南京的活动范围。至于金陵武协——从现在起,不再是‘观察和等待’。我会起草一份声明,以金陵武协的名义发给所有会员:凡外敌在金陵地界危害夏国百姓者,金陵武协不惜一战。这份声明今天就能发出去。”
马铁山和顾晴同时看向他,眼中有惊愕也有欣慰。周文渊转过头看着李默,摘下眼镜,正式抱拳行礼。
“我代表金陵武术协会,谢谢正心堂传人。金陵武协欠你一个人情。”
李默抱拳还礼。动作和刚才对顾晴时一样简短有力。
当天上午,青云巷里难得地安静了。田大牛在银杏树下给最后一块铜符收尾。昨晚他把随身戴的那块给了顾晓峰,现在手里只剩一块胚子。他用刻刀在铜片上慢慢敲打,刻的不是符文,是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金陵”。这趟来南京没白来,就算什么特产都带不走,至少要刻一个名字回去留个印记。
顾晴来的时候,李默正把守正刀放在石桌上做例行的刀身保养,用手帕一寸一寸地擦去昨晚沾上的硫磺和石屑。刀身上又多了几处细小缺口,但刀锋依旧笔直,月光下那两个篆字——“守正”——依然清晰如初。
“能多留几天吗?”顾晴问。
李默摇了摇头:“青岛的货船三日后到港。从这里去青岛,火车要一天一夜。再晚就来不及了。”
顾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飞刀,放在石桌上推过去。飞刀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八卦图案,刀身比普通的飞刀略短一寸,刀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
“这是我祖父传下来的八卦飞刀。他说过,这把刀是他从英吉利异武士手里夺来的洋铁,用夏国八卦掌的掌劲亲手锻打的。削铁如泥算不上,但它飞得最远的一次,替他挡下了三发子弹。你替我把它带走。等我弟弟伤好了,我再去青岛找你。”
李默接过飞刀。刀身很轻,轻得让人几乎忘了它是一把武器。但他在接过刀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这把刀上带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劲意,那是锻造者在锤炼它时一点一点灌注进去的东西。和守正刀不一样,守正刀的意是“正”,这把刀的意是“远”。
“青岛见。”他把飞刀插进腰带左侧,和守正刀一左一右。
田大牛刻好了最后一块铜符,吹掉铜屑,把上面刻着的“金陵”两个字举到阳光下。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有力。他抬头问李默:“师兄,青岛的海鲜好吃不?”
“到了就知道了。”
离开青云巷的时候,正值正午时分,两棵银杏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田大牛扛着长柄铁锤走在前面,腰间新刻的“金陵”铜符随着步伐叮叮当当轻响。马铁山站在巷口送别,齐眉棍立在身侧,没说什么送别的话,只是朝李默的背影抱了个拳。
李默回过头。正午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青云巷的青砖黛瓦、银杏树影、以及树底下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灰衫身影,一起留在了他身后的巷子里。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下关火车站走去。
下一站,青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