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我跟你去。我对城北化工厂熟——当年我爹在那附近开过武馆,那一带每一条巷子我都摸过。有一条废弃的下水道可以直通化工厂内部,协会里除了我没人知道那条路。我不代表协会,以个人名义。”
马铁山张了张嘴:“顾晴,你——”
“马师兄,我不会连累协会。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私自行动。”顾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我弟弟顾晓峰是去年失踪的七个武者之一。他去了城北就再也没有回来。李师傅在汉口救了二十个人,我想看看,我弟弟是不是还活着。”
马铁山闭上了嘴。周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正厅的香案前。香案上供着金陵武术协会历代先师的牌位,最上面那块牌位上刻着一个名字——顾正秋。那是顾晴的祖父,八卦掌宗师,五十年前在长江边一个人拦住了英吉利异武士小队的突袭,力战殉国。
“正秋公当年也是一个人去的。”周文渊背对着所有人,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个会长,不能下令让整个协会跟你去冒险。但如果你自己要去——”他转过身,摘下眼镜,“我周文渊今天什么都没听到。这扇门,你们出去之后我不会拦。”
当天深夜,李默和顾晴从青云巷出发。
两人换上了深色便装,在夜色的掩护下穿过鼓楼,沿着中山北路一路向北。顾晴的脚步很轻,八卦掌的趟泥步在这种夜行中发挥了最大优势——脚掌在石板路上滑过,几乎没有声音。她对这一带的熟悉程度让李默暗暗惊讶——每一条捷径都了然于胸,每一个死角都精准地在巷口的阴影处停步观察。白天的南京是首都,气派繁华;深夜的南京像褪去妆容的老人,露出了满是皱纹的脸。街灯稀疏,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晃动,偶尔有巡警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过了挹江门之后,城北的景象迅速荒凉下来。道路两旁的建筑从整齐的商铺变成了废弃的仓库和残破的民房,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月光照明。
化工厂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只蛰伏的灰色巨兽。锈蚀的铁塔、断裂的管道、塌了半边的厂房,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顾晴带路绕到化工厂西侧,那里有一道几乎被杂草掩埋的沟渠。她拨开半人高的野草,露出一个直径不到三尺的水泥涵洞。涵洞里面积着半尺深的污水,散发着浓重的锈味和腐败物的味道。
“这条下水道是化工厂的旧排水系统,从厂区直接通到长江边。已经废弃二十多年了,没人维护,里面的阀门应该早就锈死了。但通道本身应该还能走。从这里进去,可以直接到主厂房地下。”
她说完率先钻了进去。李默紧随其后。
涵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摸着潮湿的墙壁,踩着污水缓缓前行。脚下的淤泥又软又厚,每一步都会陷到脚踝再拔出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尾巴扫过水面激起细碎的回响。管道里回荡着滴水的声音,头顶的混凝土管壁上结了厚厚一层水垢,偶尔有污水从裂缝中渗出,滴在两人的肩上。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锈死的铁栅栏。顾晴抽出腰间的短刀,将栅栏缝隙里的铁锈刮掉,然后用八卦掌的寸劲在栅栏最薄弱处一推。锈迹斑斑的铁条被无声地震裂开一道口子,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人从裂口挤进去,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化工厂地下室的泵站里。
泵站的设备和管道早已锈成一堆废铁,但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留下的爪痕。爪印在满是灰尘的管线上踩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一直延伸到地下室的深处。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硫磺味,比汉阳铁厂更浓,还掺杂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顾晴的眼神在看到那些爪印时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两人沿着爪印摸到了地下室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和灰砖楼地牢、汉阳铁厂主厂房的光一模一样。李默从门缝里往里看。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两只奇美拉安静地站在石台两侧,体型和汉阳铁厂那只相当,石肤上的电弧稳定流转。石台上绑着一个昏迷的中年武者,三根管子已经连接到他身上,暗灰色、暗蓝色、淡绿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注入他的体内。两个黑袍巫师围在石台旁边,正在记录数据。
而在更深处,还有一个被铁链单独锁着的人。瘦骨嶙峋,长发遮面,双手被吊在房梁上。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
顾晴的身体僵硬了。她死死盯着那个被吊着的人,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李默没有听到声音,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晓峰”。
那个被吊在房梁上、浑身伤疤的年轻武者,是顾晴失踪一年的弟弟。
李默伸手按住顾晴的肩膀,力道很轻但不容置疑。他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我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动手,你弟弟会死。”
顾晴的眼眶红了。她握着短刀的手在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点了点头。两人从地下室原路撤回。穿过下水道、爬出涵洞、翻过围墙,一直到离开化工厂的视线范围,顾晴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走到中山北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我弟弟,还活着。”
“活着。”
“他会不会变成——”
“不会。”李默打断她,“我们会在灌注完成之前把他救出来。但需要计划。”
顾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决绝。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武者真正准备战斗时才会有的冷静——每一个动作都会被精密计算,每一步都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
“明天,我去找马铁山。通臂拳的人欠我一条命,他们会来。我还有几个码头上的朋友,不是协会的人,不用看别人脸色。这条下水道能走六个人,也许更多。周会长刚才说‘什么都没听到’,他其实是默许了。”
她顿了顿,转身看着化工厂的方向。月光下那座灰色巨兽的轮廓,在她眼里映出两道微光。
“明天子时。化工厂西墙。”
李默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