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北上(1 / 2)国脊首页

李默没有在汉口多停留。熊震挽留他再住一晚,说汉口的江湖规矩是打完仗要喝三天酒。李默说下次回来补上。熊震没有再劝,只是往田大牛的包袱里塞了一大包干辣椒和两瓶汉阳本地产的高粱酒。

“这是正心堂和我们汉阳同盟会的交情。以后在北方遇到麻烦,发个电报,汉阳的拳头随叫随到。”

老魏师傅的左臂还挂着绷带,他用右手拍了拍李默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只粗糙的手掌在肩膀上的力道已经说了一切。

宋知远送他们到火车站。金丝眼镜已经修好了,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他递给李默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汉阳铁厂这一战的所有资料汇总,地图、符文分布图、奇美拉战力分析、以及他对量产型迭代规律的初步总结。钢笔字工工整整,每一个数据后面都用括号标了误差范围——工程师的习惯改不掉。他在站台上跟李默握了握手,手劲不算大,但很稳。

“李先生,我虽然不练拳,但我信一个道理——武道和工程一样,都是在无序中寻找秩序。你们在外面拼命,我在后方画图。需要什么情报,写信给我。”

李默接过信封,郑重地放进包袱里。火车汽笛长鸣,他转身上车。这趟车的终点是南京,沈南槐在电报里说南京是三个实验室之一,他没有理由绕路。田大牛跟在他身后跳上车,干辣椒从包袱口露出来,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

火车北上途中,李默把宋知远的资料摊开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看。宋知远的总结里最关键的一条结论——量产型奇美拉存在一个共同弱点:魔力供应中断后,会在三十秒内失去行动能力。这个结论是基于汉阳铁厂两只量产型在主节点被毁之后的表现推出来的,宋知远用秒表计时,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后颈魔力节点被破坏后,平均二十八点六秒完全瘫痪,比圣三一堂第一只快了将近一半。量产型的稳定性依赖于持续不断的魔力供应,一旦断供,内部血脉平衡就会迅速崩解。

这对李默来说至关重要。南京、青岛、天津三个实验室如果也是同一个模式,那么每一个实验室都有一个主节点。只要找到主节点并摧毁它,整场战斗的难度就会大幅降低。但南京的条件跟汉阳不同——汉阳铁厂远离居民区,可以用炸药。南京的实验室不可能在郊外,多半和圣三一堂一样设在市区核心地带,不能炸,只能打进去。

他把资料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再有一天一夜,就到南京了。南京不是汉口,不是上海。它是夏国的首都,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武道圈子的水比任何地方都深。而他在这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沈南槐只说了一句“速来上海一叙”,潜台词是——上海有情报,南京只能你自己闯。

火车在夜色中沿着长江北岸疾驰。江面上偶尔有货轮的灯光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田大牛靠在椅背上打鼾,手里还握着刻铜符的刻刀。

第二天中午,火车缓缓驶入南京下关站。这座车站是南北交通的枢纽,月台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穿旗袍烫卷发的名媛和穿灰布长衫的夫子庙学究在同一把长椅上等车,谁也不看谁。站台上堆着成箱的工业零件和军用物资,几个穿黄呢军装的士兵挎着步枪在巡逻,枪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默和田大牛出了站,直接往城北走。按沈南槐之前提供的情报,金陵武术协会的会址在鼓楼附近的一座老宅子里。南京的武道圈子没有上海精武会那么有名,也没有汉口同盟会那样乡土气浓厚,但他们守着首都的门面,在各派系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从下关到鼓楼,沿途的街景和津门、上海、汉口都不同。中山大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街边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在发传单,传单上印着“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标语。有穿绸衫的商人在茶馆里谈生意,也有拉黄包车的车夫赤着脚在路边等活儿。城市的氛围既没有上海那种赤裸裸的列强压迫感,也没有津门那种与洋人对峙的紧张。这里是首都,至少在表面上,夏国人还在自己的地盘上当家作主。

但李默知道这层表面之下藏着什么。下关车站码头上,日本军舰就停在长江里,炮口对着岸上,和津门码头一模一样。下关的日本驻军数量比上海虹口更多。江边一条街几乎就是日本租界的延伸——商铺招牌写着日文,和服店和寿司店比邻而开,日本水兵三三两两地在街上闲逛。与此同时,英吉利的军舰也停在不远处的江面上,和日本军舰隔着一道浅浅的水域对峙。

金陵武术协会的老宅藏在鼓楼东侧一条叫青云巷的小巷子里。青砖黛瓦,门口两棵银杏树,树干上钉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开门的是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弟子,看到李默背上的守正刀,目光顿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问了句“请问阁下是?”

“津门正心堂李默。”

年轻弟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门还没完全拉开就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师父!津门那个李默来了!打奇美拉的那个!”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把巷口一棵银杏树上的麻雀都给惊飞了。

正厅里很快迎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灰布长衫,看起来不像拳师,倒像是教书先生。他是金陵武术协会的会长周文渊,太极门的传人。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的光头男子,四十出头,穿着短褂,露出两条铁柱般的小臂——那是通臂拳的传人马铁山。还有一个年轻的女拳师,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穿着黑布短褂,腰间缠着红色绸带,她是八卦掌的传人顾晴,也是金陵武术协会唯一的女教头。

周文渊一边请李默进正厅,一边吩咐弟子沏茶。他的态度很客气,但客气的背后有一层微妙的距离感。他在茶海前不紧不慢地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直到几杯碧螺春端上桌,他才正式开口。

“李师傅的大名,我们早有耳闻。从津门到上海再到汉口,正心拳传人的战绩,说实话,在长江南北的武道圈子里已经传遍了。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李默没有绕弯子。他把汉口一战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然后直接点明来意:“根据上海方面的情报,巫师塔在南京也设了实验室,位置可能在城北沿江的废弃工厂区。我们在汉口救出了二十名被囚武者,捣毁了他们的生产基地。南京这边如果也有同样的设施,需要尽快端掉。我需要在南京待几天,摸清楚实验室的具体位置和兵力部署。”

周文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马铁山和顾晴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周文渊才放下茶杯。

“李师傅,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确实发现了你说的那种怪物在城北出没,至少两只,也许更多,和你在汉口遇到的一模一样——体型巨大,全身石甲,背有触肢。金陵武协已经为此开过三次会。但我们有顾虑。汉阳铁厂的事我听说了,几十个矿工和武馆弟子冲进去,伤亡不小吧?”

“轻伤十余人,无死亡。”李默如实回答。

“那是汉阳。”周文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平静但分量很重,“你们在汉阳端掉的是英租界外围的废弃铁厂,没有涉及别国利益。但南京不同,日本人盯着,英国人也盯着,谁也不让谁。城北那座废弃化工厂,方圆三里是日英双方默认的缓冲地带。如果我们带人冲进去,日本驻军和英国军舰都可能介入。到时候就不只是一场武者对怪物的战斗了,会变成外交纠纷。金陵武术协会挂靠在国民政府教育厅名下,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整个协会都会被查封。”

马铁山放下茶杯,接过话头:“李师傅,我说句实话,你别见怪。我们不是没胆子跟怪物打——通臂拳的弟子不怕死。但协会领导班子里有人不同意主动出击,他们的考虑也有道理。去年我们有个弟子在日本租界附近跟人动手,只是拳脚切磋,结果日本领事馆照会外交部,那弟子被关了一个月。现在你让我们带着几十个人冲进化工厂,万一日本人借机发难——”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李默问。

“等。”马铁山说了一个字,“等怪物自己离开缓冲地带,再动手。我们在城北布置了观察哨,每天三班轮值,只要怪物出了化工厂的范围,我们就有理由打。”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指责马铁山,也没有反驳周文渊。在津门的时候师父教过他——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难处。周文渊的顾虑不是懦弱,是整个协会几百号人的生计和安危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但等怪物自己离开缓冲地带,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伊丽莎白的地图标注了三个实验室同步运行,南京这边的生产进度不知道已经到第几只了。每多等一天,就多一个武者被灌注成奇美拉。汉阳的铁笼子里那二十个人就是证据。

“那就我一个人去。”李默说。

周文渊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下来。马铁山刚要开口,李默抬手拦住了他:“我一个人摸进去,不开打,只是侦察。搞清楚实验室的布局、兵力配置、魔力节点的位置。这些情报拿到手之后,如果金陵武术协会觉得不适合参与正面进攻,我会自己想办法。但如果我陷在里面了,请马师傅帮忙带个信给津门正心堂——就说李默没丢正心拳的脸。另外,我带来一个师弟,叫田大牛,这段时间麻烦协会照顾一下。”

一直沉默的顾晴忽然放下茶杯。茶碗在红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