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动作。但你记住——山本一夫和伊丽莎白不一样。伊丽莎白是个科学家,她做事靠算计,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山本是个纯粹的武者,武者做事靠的是刀。他不会在背后搞阴谋,他会直接走到你面前,拔刀,然后问你——准备好了没有。”沈南槐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天气现象,“这种人,比十个伊丽莎白都难对付。”
李默把最后一个豆荚剥完,抬起头来:“师伯,黑鹰是您的人。”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沈南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续热水,就这么喝着凉茶,看着竹帘外越下越密的雨。
“三十年前,我在汉口救过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女孩。她父母都死在战乱里,无家可归,我就把她送到法租界一个开药房的法国老太太那里寄养。后来老太太去世,她一个人在上海滩混,学了一身本事,加入了法租界情报处。”他放下茶杯,“克莱尔只知道她是情报处的编外探员,不知道她跟我的关系。”
“所以她不是替法兰西工作。”
“法兰西付她薪水,但不付她的忠诚。”沈南槐转过头看着李默,目光里带着一丝沉淀了几十年的意味,“她的忠诚,只给救过她命的人。”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沈南槐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不只是谢他在舞会上的暗中相助,也是谢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上海武道圈子几十年。
沈南槐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人情账。顾老传话来了。”
李默站直身体,呼吸微微一滞。
“他说——既然平天下式已经摸到了边,就该来了。”沈南槐把手伸进毯子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递给他。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写了一个“顾”字。字迹瘦硬,铁画银钩,和师父手里那封几十年前的信一模一样的笔迹。
李默双手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只是把它贴身收好。信封隔着衣服贴着胸口,纸张的温度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沈南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师父当年拿到顾老的信时,也是像你这样——不急着拆,先收好。我说你们师徒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还不信。”
李默想了想张砚亭的样子——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着手站在正心堂门口,腰杆挺得像一棵老松。他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
走出香草弄的时候,雨还在下。李默把信封贴在胸口,穿过巷口时和一个拉黄包车的年轻人擦肩而过。车轮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但他没有停下来擦。街边的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嘶哑的嗓音,惊堂木一拍,正在讲一段三国——“却说那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茶客们拍着桌子叫好,瓜子壳吐了一地。
他走过茶馆,走过米铺,走过挂着“精武”招牌的虹口分部门口。孙禄正在里面带着几个年轻弟子站桩,看到他路过,隔着玻璃窗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李默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怀里那封信的分量,比守正刀还重。
他没有直接回阁楼,而是绕路去了外滩。雨天的黄浦江灰蒙蒙的,江对面的租界建筑在雨雾中像一排沉默的灰色巨人。圣三一堂的尖塔还在,钟楼上的钟仍然准点报时,但玫瑰窗的位置蒙着一层临时钉上去的木板,看起来像是被打掉了一颗门牙。
他站在江边,把顾倾城的信拆开。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比他之前看过的那封更苍老一些,但笔锋仍然有力。信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心拳后辈如晤。汝以正心拳破奇美拉之事,吾已知。正心拳自创拳以来,鲜有传人能打出平天下式之雏形。汝虽未大成,拳意已至。拳意既至,拳式自成。普陀山潮音洞,有三块礁石形如鼎足。月圆之夜,潮水最高之时,在那里站一夜桩。若缘分到时,自会明白何为‘国运为引’。若缘分未到——站一夜海风,也不吃亏。”
信的末尾,既无落款也无日期,只盖了一方小小的红色印鉴,印文是一棵松树。和他拳谱上那行“此式有山河气”的笔迹一样,没有署名,但处处都是署名。
李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轮船。普陀山,潮音洞。从上海坐船过去,大约一天一夜。慧觉老和尚说过他在普陀山等一个人,看来等的就是他。沈南槐、慧觉、顾倾城——这些老人之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他在津门踏入这张网的第一步时自己还不知道,现在网的脉络渐渐清晰了。
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忽然感觉到一股气息。
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武者的气机。那股气机沉凝、凌厉、毫不动摇,和他在虹口道场感受到的暗蓝色电弧不同,和圣三一堂的圣光威压也不同。这是一股纯粹的剑意,如同未出鞘的刀,越是收敛,越是锋利。
鬼冢站在十步之外的梧桐树下,没有打伞,雨淋湿了他深灰色的和服,水珠顺着刀鞘上暗红色的注连绳往下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轻轻搭在刀鞘上,站姿和舞会那晚一模一样。
“你的伤好了。”鬼冢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默点了点头:“你的刀也磨好了。”
鬼冢没有笑,但眼神里有一点近似笑意的东西。他从和服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装帧朴素,只在正面用毛笔写着“挑战状”三个汉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封口处盖着虹口道场的朱红印鉴——一团乱云中探出一只鬼爪。
“山本师兄,邀你三日之后,虹口道场,公平一战。不是生死决斗,是武道切磋。胜者,可向败者提一个要求。无论胜负,恩怨两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山本师兄自己的意思。他说——能与正心拳一战,是三生有幸。请你务必到场。”
李默接过挑战状,看着上面那个鬼爪印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挑战状收进怀里,和顾倾城的信放在一起。
“替我转告山本先生——三日后,虹口道场见。我会准时到。”
鬼冢微微低头,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他走在梧桐树下的身影渐行渐远,灰色的和服慢慢融入灰色的雨幕,最后只剩下刀鞘上注连绳的一点暗红色还在视野中跳动。
李默回到阁楼的时候,田大牛正趴在桌上给他的第五块铜符刻最后一笔铭文。听到师兄进门,田大牛抬起头,刚想说“粥在锅里”,就看到李默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放在桌上。一个是写着“顾”字的旧信封,一个是盖着鬼爪印的挑战状。
“师兄,这两个……”
“一封是去普陀山的路。一封是去虹口道场的路。”李默坐下来,看着天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声音平静,“先去虹口道场,再去普陀山。”
田大牛放下刻刀,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铜屑。他看看挑战状上的鬼爪印,又看看李默肩头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今晚去磨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