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余波(1 / 2)国脊首页

李默在阁楼里躺了整整三天。第一天烧得最厉害,毒素在他体内反复发作,右肩和左臂的麻痹感像两条冰冷的蛇在血管里游走,时而退到指尖,时而窜上脖颈。田大牛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床前,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湿毛巾给他擦一遍额头,毛巾凉了就去天窗下面接雨水——这几天上海一直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早响到晚,天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师兄,你说句话啊。”田大牛把湿毛巾叠好放在李默额头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说什么?”李默的声音沙哑但稳定。

“随便什么都行。你不说话我心里没底。”

“那就说铁云山。”李默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纹路。那圈水渍的形状让他想起圣三一堂穹顶上的金箔天使,想起那个被封在怪物身体里六年的武者在最后关头睁开了人类的眼睛。“他练的是侠家拳。我没见过侠家拳的拳架,但他被三种血脉侵蚀了六年,腿上的劲还在——倒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腰胯没散。侠家拳的桩功底子,不比正心拳差。”

田大牛愣了一下,不明白师兄为什么在发烧的时候还在分析别人的拳架。但李默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把某个重要的东西刻进记忆深处:“一个被关在怪物身体里六年的人,听到有人用夏国话报出名号,就能用最后的意志力撬开巫术控制。这说明正心拳的路子是对的——武道根子在‘意’上。意志不垮,人就还在。铁云山的拳架没有被遗忘,他的身体替他记住了。这件事比打赢伊丽莎白更重要。”

田大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给他换了一块湿毛巾。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毒素的麻痹感完全消退,右肩和左臂恢复了正常的知觉。李默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吃东西,而是摆出正心式。田大牛端着热粥进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天窗下站桩,急得差点把粥碗摔了:“师兄你疯啦!刚好就练?”

“躺了三天,桩架都快散了。”李默收功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米粒煮得稀烂,里面加了田大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枣和姜丝,甜辣甜辣的,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对了,这几天外面什么情况?”

“可热闹了。”田大牛从包袱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报纸,一张一张铺在床上。《申报》头版头条:“圣三一堂发生瓦斯爆炸,多名宾客轻伤,教堂彩窗损毁”。《新闻报》更夸张,标题写的是“神秘爆炸疑为革命党所为,英租界工部局悬赏缉凶”。只有一家叫《晶报》的小报,在社会新闻版的角落里登了一则不起眼的短讯:“传闻某北方拳师在舞会上与洋人交手,详情未明。”

看到这篇时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某北方拳师。从津门追到上海,从地下拳场打到圣三一堂,在新闻上只值一行语焉不详的小字。不过也好。沈南槐说地下拳场是最好的舞台——现在他上过头条了,虽然是以“瓦斯爆炸”的名义。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第五天,孙禄来了。精武会的教练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进门先打量了一圈这个窄小的阁楼,然后在天窗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把水果篮放在桌上。

“外面都在传,圣三一堂的事是你干的。”孙禄开门见山。

“传得怎么样?”

“分两派。一派觉得你是英雄,替夏国武者出了口气。精武会的弟子们恨不得给你立长生牌位——这些年被洋人超凡势力压得太久了,终于有人敢在老虎嘴里拔牙。另一派觉得你是个疯子,在人家老巢里动手,差点害得整个上海武道圈子被英租界报复。”孙禄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不过,不管是夸你的还是骂你的,有一件事是共识——你这一仗,让伊丽莎白在上海滩的名声从‘得罪不起’变成了‘原来你也会跑’。”

李默点了点头,又问:“虹口道场那边呢?”

“鬼冢回去之后,虹口道场大门紧闭了好几天,弟子们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昨天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在北四川路的居酒屋里喝酒,喝到打烊才走。有人壮着胆子去问他对你的看法,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把守正刀,配得上正心拳。’”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这个评价默默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鬼冢是个剑士,剑士对刀的评价不轻易出口,出了口就不会收回。那句“公平一战”的约定,迟早会兑现。

孙禄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精武会最近的安排。临走时在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神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还有件事,本来不想现在跟你说,但拖下去也没意思。你打赢奇美拉的事已经传出去了,不光是上海,汉口、南京、青岛、天津的武道圈子都有人在打听你的名字。按老规矩,一个武者打出名号之后,各门各派都会派人来‘试手’——切磋为主,点到为止,不会像地下拳场那样动辄生死,但也别掉以轻心。会有人想踩着你扬名,会有人想拉拢你,也会有人单纯想看看你的底牌。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可能比在擂台上还忙。”

李默点了点头。他想起沈南槐说过的话——你在上海每走一步,都有至少三方势力在背后看。现在不止三方了。而且不止上海。

送走孙禄,李默没有急着出门,而是重新坐回天窗下,把守正刀放在膝盖上,用手帕一寸一寸地擦拭刀身。手帕还是黑鹰给他的那条,上面绣着松树的图案。刀身上有几处新添的细小缺口,那是和奇美拉骨刃硬碰硬时留下的。他用指尖摩挲着那些缺口,回忆起每一次碰撞的角度和力道。骨刃的硬度比寻常钢铁略高,但不如守正刀的材质韧。奇美拉的三种血脉虽然被铁云山的意志力撬开了一道缝隙,但融合程度确实远超前代实验品——石肤在受力时会根据冲击方向微调密度,雷电不止攻击还能短暂麻痹对手的神经反应,毒素渗透速度比青牙快了不止一倍。如果不是铁云山的拳架底子留下了重心预判的破绽,这一仗的结局还不好说。

伊丽莎白跑了,但她的实验数据应该还在。圣三一堂地下实验室的主节点虽然被切断了魔力供应,但物理设施未必被完全摧毁。以巫师塔的能量,用不了多久就能重建。她下次出现的时候,带来的就不会是“展示品”了——而是真正的量产型。

第六天,李默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守正刀用布包好背在背后,独自去了香草弄。

沈南槐正坐在堂屋里剥毛豆。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门帘上的松树被雨水洇湿,墨迹微微漾开,反而让那棵树看起来更苍劲了几分。老拳师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堆着小半盆豆荚。他剥毛豆的动作很慢,但手指仍然很稳——化劲宗师的底子废了腿,手上的功夫还在。

“师伯。”

“坐。”沈南槐朝对面的小板凳扬了扬下巴,把装毛豆的搪瓷盆往李默那边推了推,“自己剥,剥完自己吃。”

李默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拿起一个豆荚剥开。豆子很嫩,指甲一划就蹦出来,落在盆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剥了一会儿毛豆,收音机里放着评弹,琵琶声和老唱腔在雨声里若隐若现。直到盆里的豆荚剥完大半,沈南槐才把收音机拧小,抬起头来。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剥毛豆吗?”

“师伯有话要说。”

沈南槐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你师父教出来的徒弟,跟他一个德性——嘴笨,脑子不笨。”他把手上的豆壳拍掉,靠在藤椅上,目光透过竹帘看着外面的雨。“圣三一堂的事,做得漂亮。但不是没有代价。英租界工部局已经向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发了照会,要求引渡那个‘破坏教堂的暴徒’。法租界那边倒是把照会压下来了——克莱尔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公董局里替你说了话,大概是觉得你还欠她一个人情,不好让你就这么被抓了。”

李默剥毛豆的手顿了一下。

“但英租界不会善罢甘休。劳伦斯还在津门,安德森就在上海,圣光裁决所的人被你当着几百个名流的面打了脸,这笔账迟早要算。还有日本人——鬼冢虽然说了公平一战,但山本一夫不会这么好说话。他师弟在圣三一堂被你用铁山靠撞飞过一次,虹口道场的面子还没有找回来。我得到的消息是,山本已经从南京回到了上海。”

李默把一颗剥好的豆子放进盆里:“他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