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美拉从铁笼中踏出的第一步,整个圣三一堂的地面都震了一下。大理石地砖在它脚下碎裂,裂纹像黑色的蛇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最近的一条一直延伸到李默脚前三尺才停住。
李默没有看那条裂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奇美拉身上——它走路的方式不像野兽,每一步都踩着某种固定的发力节奏。拳架。尽管双臂被骨刃覆盖,尽管背后拖着两根触肢,但它迈步时腰胯的旋转、重心的下沉、脚掌抓地的角度——全部是武者出身的特征。铁云山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拳架被这具怪物的身体记住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变数,意味着奇美拉不仅拥有三种超凡血脉的攻击范围,还可能保留了武者才有的战术判断力和步法变化。
奇美拉率先动了。
它没有咆哮,没有试探,没有像地下拳场的对手那样先放一两招看看深浅。它一步踏出,右臂骨刃裹着暗蓝色的电弧横扫过来,从启动到骨刃切近身前的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停顿也没有蓄力预兆。骨刃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尖锐的啸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嗡嗡闷响——那是电弧烧灼空气的持续噪音。同一时间,它背后的两根触肢从左右两侧同时刺出,倒钩上滴着淡绿色的毒液,封死了李默所有横向闪避的空间。石肤、雷电、毒素——三种血脉在同一招里同时叠加发动。
李默的听劲在骨刃距离他还有五步远时就已经锁定了它的轨迹。修身式在瞬间做出反应——他没有左右闪,因为左右都被触肢封死了。他下蹲。上身从骨刃下方滑过,电弧烧焦了他头顶上方几寸的空气,头皮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同时守正刀向上斜撩,刀锋与右侧触肢的倒钩撞在一起。金属碰撞声在教堂穹顶下回荡,触肢上的力道远超融合级异武士的骨刺——李默只觉得虎口剧震,手腕几乎要握不住刀柄。他借力旋转卸掉冲击,右脚在碎裂的大理石地面上滑了半圈,整个人绕到了奇美拉的侧面。
然后他反击。守正刀变招,治国式连击刀锋版——第一刀劈在奇美拉右臂肘关节内侧的骨甲缝隙,穿透劲透过刀尖打入关节。奇美拉右臂的电弧闪了一下,短暂地暗了半拍。第二刀紧接着跟上,砍在同一处缝隙上,骨甲裂开一道细纹。但李默没能打出第三刀。奇美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左臂骨刃回旋横扫,角度刁钻,迫使李默后仰闪避。同时一根触肢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斜刺过来,倒钩擦过他的左肩。犀皮护臂挡下了倒钩最锋利的尖端,但毒素已经渗透了牛皮——左肩一阵发麻,整条左臂的力量瞬间减弱了一截。毒素效果和青牙的麻痹毒素同源但更强,麻痹扩散的速度更快。他深吸一口气,一边后撤步拉开距离,一边催动劲力冲击麻痹区域,左肩的麻感稍缓但并未完全消退。
这一回合的交锋总共不到十秒,但李默已经打完了正常情况下与暗劲大成对手交手一整场才需要的战术储备——修身式闪避极限、治国式连击两刀、毒素初步抗性测试。结果是:两刀只破开了骨甲的细纹,远远不够。克莱尔说奇美拉的防御至少需要五倍以上叠加,这个判断现在看来还是保守了。保守估计,要真正破开奇美拉的防御,至少需要八倍叠加。
而奇美拉不可能乖乖站在原地让他连砍八刀。
伊丽莎白站在祭坛前,黑杖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一道紫色光芒从杖顶宝石射出,没入奇美拉的后颈。奇美拉的动作瞬间变得更快、更凌厉,骨刃上的电弧从暗蓝色变成了紫蓝色,触肢的抽击速度也加快了一个档次。李默注意到它刚才右臂肘关节那道被他两刀劈出的细纹在紫光的覆盖下竟然开始缓慢愈合——骨甲边缘渗出暗灰色的液态物质,填入了裂缝中,几息之间就重新凝固平整。
不是要击败它,是要撑住。撑到黑鹰切断魔力节点。李默迅速调整了战术目标。之前想的是速战速决,但伊丽莎白亲自操控下的奇美拉具备自我修复能力,速战速决已经不现实。现在最好的策略是拖——用修身式的闪避最大限度地消耗奇美拉的能量,同时等待防御法阵的魔力供应被切断。紫光修复需要持续消耗魔力,而魔力的来源是地下主节点。一旦主节点被摧毁,紫光修复就会失效。
他改变战术——不再主动出击,而是全力运转修身式,在奇美拉的暴风骤雨中闪转腾挪。骨刃、触肢、电弧,三种攻击方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李默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一次次被吹到绝境边缘,又一次次从缝隙中滑过。他的闪避越来越精细,逐渐从听劲预判阶段进阶到了更高级的阶段——他不再只是在骨刃出手之后才闪避,而是开始预判奇美拉的重心转换。每当奇美拉的腰胯旋向某个角度时,他就提前移动脚步。武者的本能被封印在了怪物的身体里,铁云山的拳架底子仍然遵循着武者发力时重心先行转换的底层规律,而李默的听劲恰好能捕捉到这一点。这个破绽只存在于武者和超凡血脉的冲突之中——如果奇美拉的核心不是武者,它的发力不会有这么规律的重心转换;如果它不是被三种超凡血脉同时操控,这个转换规律就不会被李默的听劲捕捉到。正是因为伊丽莎白把武者和血脉强行融合,才创造了这个矛盾,也创造了这个破绽。
安德森神官在人群中举起圣光十字徽,一道纯白的光矛射向李默。中级神官终于出手了。李默闪开奇美拉的触肢同时侧身让过光矛,光矛击中地面炸开一个冒着白烟的小坑。他还来不及喘口气,鬼冢的太刀已脱鞘而出。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加入战局——安德森远程压制,鬼冢刀锋近身。圣三一堂的圣光裁决所和虹口道场的鬼神流本是对手,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他们可以不约而同地站在同一边。
教堂大乱。尖叫声、枪声、玻璃碎裂声、圣光爆炸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克莱尔带着法租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场——法兰西的人不会为英吉利的实验品卖命,这是她从开始就表明的态度。留下的只有英租界护卫、虹口道场的剑士和少数正在逃散的宾客。
然后——二楼的某处,传来一声刺耳的警报。那是魔法阵被强制切断的尖啸,声音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整座教堂的照明瓦斯灯同时闪烁了一下。伊丽莎白手中的紫色光芒骤然衰弱——奇美拉后颈的修复效果被打断了,骨甲上的细纹不再愈合,右臂肘关节的电弧闪了一下之后没有像之前那样重新亮起。黑鹰成功了。东翼魔力副节点,切断。
紧接着,西翼方向也传来警报的应和声。第二个副节点,切断。
奇美拉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就是现在。
李默压上全部筹码。他不再闪避,不再观察,不再等待。守正刀从下往上撩起,直取奇美拉右臂肘关节那道被两刀劈出却没能完全劈开的骨甲缝隙。第一刀,骨甲细纹扩大。第二刀,细纹变成裂缝,骨屑溅射。第三刀,裂缝蔓延到整个肘关节。第四刀——骨甲碎裂,露出底下暗灰色的肌腱和正在跳动的暗蓝色电弧。
奇美拉发出低沉的咆哮,左臂骨刃砸下来。李默没有闪,松开守正刀,右肩迎上。铁山靠——全凭肉体硬撞骨刃。撞击的瞬间,骨刃上的毒素再次侵入,右肩和前胸同时麻痹,半边身子的力量急剧衰减,皮肤表面被毒素灼出一片细密的红疹。但骨刃也被撞得偏转了角度,擦着他的额头滑过去,在眉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槽,不深,血珠顺着眉梢往下滑。同时他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背后——黑鹰在行动前特意塞给他的那柄短刀。刀长一尺,刀身没有花纹,只是普通铁匠铺里打出来的白铁刀。刀鞘用一根细皮带绑在他的后腰上,位置刁钻,专门为右手被锁死时左手反手拔刀设计。
李默反握短刀,刺入奇美拉肘关节暴露的肌腱。
穿透劲在刀尖炸开。
肌腱断裂,暗蓝色的电弧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像一道决堤的蓝色瀑布,带着刺耳的电流爆鸣声在教堂穹顶下炸开。奇美拉的右臂彻底失去控制,整条手臂垂了下来。骨刃还在,但已经没有电光。奇美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两种血脉的平衡被打破之后,剩余的血脉开始互相撕扯——石肤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不稳定裂纹,裂纹边缘渗出的不再是暗灰色的液态修复物质,而是失去控制的电弧和毒液混在一起,滴在大理石地面上烧出一个个嗞嗞作响的小坑。它左臂疯狂地挥舞骨刃,触肢盲目地抽打地面,但动作已经失去章法。
伊丽莎白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震惊。她操控奇美拉的紫光已经完全消失,短杖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两个副节点的切断让防御法阵失效,主节点的魔力还在,但失去了副节点的分流,单靠主节点已无法维持高阶操控魔法。如果奇美拉在这里被击败,她六年的研究成果就会付之一炬,而现场那些潜在的金主——那些银行家和军火商——正躲在翻倒的酒桌后面,用恐惧的目光看着失控的怪物。她的展示已经彻底失败了。
“杀了他们。”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情绪波动。
安德森神官举起十字徽,圣光在胸前凝聚成一颗灼亮的白色光球——大审判术的前兆,光球的体积比码头那次劳伦斯的要小,但威压同样沉重。鬼冢的太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土蜘蛛血脉开启之后,他的刀身上浮现出蛛网状的血丝纹路,每一道血丝都在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