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三一堂的慈善舞会定在晚上八点。
这座哥特式教堂矗立在英租界中心已经将近半个世纪。尖塔、玫瑰窗、飞扶壁,和伦敦那座着名的西敏寺出自同一位建筑师之手。但在上海住了几十年的老人都知道,圣三一堂从来不只是教堂——它是英吉利在远东权力的象征。海关总税务司的历任长官在这里做过礼拜,租界工部局的决议在它的地下室里起草,连公共租界的界碑上刻的也是圣三一堂的十字徽。
今晚,圣三一堂门口铺上了红地毯。一辆接一辆的高级轿车停在教堂门廊前,车门打开,走出来的人非富即贵。男士们穿着燕尾服,女士们披着皮草披肩,珠宝在煤气灯下闪得人眼花。白人侍者端着香槟托盘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教堂的钟楼里传来管风琴奏响的圣歌,和声浑厚庄严,在夜风中飘向黄浦江对岸。
李默站在教堂对面的小巷里,背贴着冰冷的砖墙,目光穿过狭窄的巷口落在红地毯上。他今晚穿的不是粗布衣,而是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西装是黑鹰送来的,剪裁考究,袖口刚好遮住他的犀皮护臂。守正刀用布条绑在背后,被西装外套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刀柄贴在后背的位置,随时可以反手拔出。
黑鹰站在他身旁,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晚礼裙,高开叉的裙摆在她走动时露出大腿外侧的两把直刀。她把裙摆的设计细节告诉李默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巡逻路线,说完还补了一句“这裙子唯一的优点就是能藏刀”。她的短发被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耳环换成了两颗深蓝色的宝石——李默认出那是某种魔力感应石,在靠近魔法阵时会微微发光。
“入场之后,我会去二楼东翼,切断报警法阵的魔力供应。”黑鹰一边调整耳环的位置,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圣三一堂的防御法阵由三个魔力节点供能,主节点在地下室的祭坛,两个副节点分别在二楼东翼和西翼。我搞定东翼的同时,会有一个自己人搞定西翼。主节点在我们脚下——那个归你。你只有三分钟。三分钟之内找不到主节点并摧毁它,整个教堂的防御法阵就会启动,到时候所有出口都会被封锁,高级巫师会全部苏醒。记住了没有?”
李默点了点头。黑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一些他没有读懂的复杂情绪。
“还有一件事。我老板让我在行动开始前告诉你——伊丽莎白今晚带来的奇美拉,核心是一个叫铁云山的武者。他是六年前在汉口失踪的暗劲巅峰拳师。侠家拳传人。如果你在战斗中看到他有一瞬间恢复神智,抓住那个瞬间。”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高开叉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露出刀鞘上一点冷光。
侠家拳。铁云山。这个名字李默在津门时就听张砚亭提过一次——不是同门,不是故交,只是在讲各地武道流派时随口带过的名字。侠家拳以腿法见长,讲究“半步崩拳,半步弹腿”,在南方拳种中以凌厉刚猛着称。六年前汉口一名暗劲巅峰拳师失踪,当时武道圈子里只当是被仇家暗算。没有人想到他是被巫师塔抓去当实验品。
李默把铁云山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整理好西装,朝教堂正门走去。
黑鹰给他准备的请柬货真价实,封面上烫金的英文花体字写着“英吉利圣三一堂慈善基金会敬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象牙白卡纸,卡纸上用水印印着教堂的十字徽。门廊下的迎宾侍者看了一眼请柬,用流利的英文说了一句“欢迎光临”,侧身让开了通道。
教堂内部的奢华程度比外立面更甚。穹顶上绘着圣经故事的壁画,天使和圣徒的衣袍上贴着真正的金箔,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中央垂下来,数百根蜡烛的火焰在水晶的折射下把整个大厅照得恍如白昼。舞池里已经挤满了人,乐队在二楼廊桥上演奏斯特劳斯的圆舞曲,男男女女在舞池中旋转,裙摆飞扬,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一切都像是文明世界最美好的一面的集中展览。
但李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他的正心式在踏进教堂的那一刻就自动运转起来。意念向外延展,感知空气中那些不属于管风琴声和圆舞曲的能量波动。然后他感知到了——脚底下,大约三丈深的位置,有一股庞大而冰冷的魔力正在缓慢地脉动。那股力量随着管风琴的和声节奏起伏,巧妙地隐藏在和声的旋律底下,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李默的听劲能分辨出它的频率。每一次脉动都让他的小腿骨隐隐发麻,那是他对魔力波动的本能反应。主节点就在祭坛正下方。舞会开始的同时,地下实验室的魔法阵也在运转。黑鹰的判断没错——伊丽莎白把舞会安排在祭坛正上方,就是要用数百人的呼吸、心跳和脚步声来掩盖地下魔力节点的能量波动。
他在人群中穿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心里默默标记了几个目标。窗边穿着燕尾服、胸口别着圣光十字徽的安德森神官——中级神官,津门码头对峙时劳伦斯的副手,李默在虹口道场和地下拳场都见过他的脸。今晚他负责现场安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眼角余光扫一次全场的宾客,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刮刀。舞池中央和一个英国银行家跳舞的克莱尔,她今晚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晚礼裙,旋转时裙摆展开如同一朵盛开的鸢尾花,她认出了李默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在舞步转圈时用酒杯朝他微微举了一下。还有角落沙发上那个独自喝酒的浪人——虹口道场的鬼冢。
鬼冢今晚没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但他腰间那柄太刀仍然挂着,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注连绳。他右手端着酒杯,左手始终放在刀柄附近,手指松弛而稳定,指节上覆盖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暗色甲质——土蜘蛛血脉带来的异化特征。鬼冢也注意到了李默,嘴角微微扬起,举起酒杯朝他遥遥致意。李默收回目光,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回礼。
然后,管风琴的音乐忽然停了。
一个身影从祭坛后方缓步走出。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角拖在红地毯上,走路的姿态优雅而从容,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种缓慢而精确的节奏上,像是地板上有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乐谱。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几乎无色的薄唇。她的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杖,杖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杖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紫色宝石——和津门码头上劳伦斯权杖上的红宝石是同一个形制,但颜色不同,能量波动也更阴冷。
伊丽莎白·洛林。
她身后跟着一个巨大的铁笼。铁笼被一块厚重的黑布盖住,但从黑布底下传出的声音已经足够让人毛骨悚然——沉重的呼吸声,金属被缓慢扭曲的咯吱声,还有某种黏稠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嗞嗞声。铁笼的体积比一辆黄包车还大,推车的轮子在石板地上碾过,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推笼的是四个血脉卫士,他们的手臂已经完全异化,鳞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所有宾客同时停止了交谈。乐队指挥放下指挥棒,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转过身来。整个教堂大厅在几秒之内从喧嚣变为寂静。
伊丽莎白站在祭坛前,兜帽下的薄唇微微上扬。
“各位尊贵的来宾,欢迎来到圣三一堂。今晚的舞会,除了慈善之外,还有一个特别节目——一个将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划时代成果。一直以来,超凡力量的瓶颈在于‘排异反应’。不同血脉之间无法共存,移植一种血脉已经是极限,移植两种就会导致肉体崩解。这个瓶颈,困扰了西方超凡世界整整三百年。但现在,我们找到了钥匙。”
她挥动短杖,铁笼上的黑布缓缓滑落。
笼子里是一个两米多高的人形生物。它的体型比李默在灰砖楼见过的缝合怪略小一些,但更精悍、更均衡,没有缝合怪那种东拼西凑的粗劣感。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暗灰色石质皮肤,和巨岩的石肤同源但更致密、更坚硬,表面还能隐隐看到细微的暗蓝色电弧在流转——两种血脉能力已经不只是共存,而是开始融合。双手的指节被骨甲包裹,每根手指末端都长着三寸长的骨刃,骨刃上渗出淡绿色的毒液,滴在笼底的铁板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背后伸出两根带着倒钩的触肢,和缝合怪的触肢相比更粗壮、更灵活,关节更分明,几乎像是两条独立的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