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咖啡馆坐落在霞飞路中段，法租界最繁华的地段。门口支着一排墨绿色的遮阳篷，篷布上印着法文的店名，露天座位上三三两两坐着喝下午茶的洋人和穿着旗袍的上海名媛。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和法式面包的黄油味，留声机里放着一首缓慢的爵士乐，小号声慵懒得像午后的阳光。

李默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克莱尔。她比昨晚在虹口道场时穿得更随意——一件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小半，另一杯还在冒热气。

“李先生，请坐。”克莱尔的中文带着一点马赛口音，但吐字很清晰。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和昨晚在道场里拿钢笔速记时那只飞快的手判若两人。

李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得要命，但烫也是真的烫。克莱尔看着他被苦得皱了皱眉，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从糖罐里夹了一块方糖推到他面前。

“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名片上写的是‘你一定感兴趣的消息’。我对消息本身比对请你喝咖啡的人更感兴趣。”李默没有加糖，又抿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停留久了之后，会慢慢转化成一种焦香，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克莱尔没有绕弯子。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照片上是一栋建筑物的正面——哥特式尖塔、玫瑰窗、门廊上嵌着金色十字架。圣三一堂。但和公开的照片不同，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取景，能看到教堂侧翼有一扇不引人注目的小门，门上嵌着一个六芒星符号。和李默在灰砖楼墙根下踩到的魔法陷阱印记形状如出一辙，只是更大、更精密。

“圣三一堂的结构图。侧门后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地下实验室。巫师塔在远东最核心的实验设施不在伦敦，不在香港，在上海——就在这座教堂正下方。你们在津门端掉的灰砖楼，只是这个实验室的外围样本采集站。”

李默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克莱尔用小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好像她只是在跟人聊今天的天气，“法兰西巫师塔和英吉利巫师塔，在欧洲是竞争对手。你们夏国人可能觉得洋人都是一伙的，但实际上——英吉利人看不起法兰西人，法兰西人也不信任英吉利人。伊丽莎白·洛林在做的实验，如果成功了，英吉利巫师塔在远东的实力会彻底压倒法兰西巫师塔。我的上司不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所以你希望一个夏国武者替你们去阻止她。”

“我希望能提供情报给任何愿意阻止她的人。”克莱尔微微一笑，“至于是谁动手，法兰西不关心。”

李默端起咖啡杯，在杯沿上停顿了一下。克莱尔的说辞逻辑上是通顺的——列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英法之间在远东的竞争关系在津门时就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但这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联盟有多可靠，他心里打了个问号。

“情报的价码是什么？”

“没有价码。”克莱尔放下小勺，靠在椅背上，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或者说，价码你已经付过了——你昨晚在百乐门地下的两场拳赛，证明了你有资格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法兰西巫师塔只跟有实力的人合作。”

她从风衣内侧口袋又取出一个信封，压在那张照片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折叠整齐的文件纸，最上面一页抬头用英文写着“Subject: Chimera Project”，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打字机敲出来的英文正文和手写批注。李默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血脉融合”“多源兼容”“实验体存活率”“目标：完全体”。

“这是我们从英吉利巫师塔内部搞到的实验简报。伊丽莎白的新实验品，代号‘奇美拉’。它不是血脉卫士，不是缝合怪——是第三种东西。奇美拉是用至少三种不同超凡生物的血脉和一名夏国暗劲武者的身体融合而成的‘完全体’。之前的所有实验品都有排异反应——不同血脉会在宿主体内互相吞噬，导致肉体崩解。但伊丽莎白发现了一个解决方案。”

克莱尔顿了顿，蓝色眼睛里的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用夏国武者的内劲作为‘缓冲液’。东方武者的劲力体系可以调和不同血脉之间的冲突。越强的武者，能调和的冲突就越强。这就意味着——伊丽莎白的实验品越强，需要的夏国武者就越多、越强。她过去几年在津门、青岛、南京、汉口不断绑架夏国武者的原因就是这个。田忠也好，灰砖楼地牢里那五个人也好，都是被她筛选淘汰的‘不合格缓冲液’。而真正合格的——目前为止只有极少数——这些人会被带回上海，成为奇美拉的核心素材。”

李默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杯中的咖啡表面泛起一圈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王彪说她在用夏国武者做实验，田忠的情报说她在制造“兼容型超级战士”。现在克莱尔的文件把整个逻辑串起来了——东方武者不是被研究的对象，是被消耗的原料。伊丽莎白想用夏国人的命，造出一支不属于任何国家、只属于巫师塔的超级战力。所谓“末法时代”，在西方眼里只是一个资源窗口——趁武圣还在燃烧最后一截寿命无力亲征，把夏国大地当成一个巨大的矿藏尽情开采。

“她下周在舞会上展示奇美拉，目的是什么？”

“融资。”克莱尔说得很直接，“制造一个奇美拉的成本非常高。到目前为止，伊丽莎白的实验资金全部由英吉利巫师塔总部拨款。但总部最近换了新议长，新议长对远东项目不太感兴趣，觉得投入产出比太低。所以伊丽莎白需要新的金主。她在圣三一堂办慈善舞会，邀请的全是上海滩最有钱有势的人——英国银行家、法国军火商、犹太富商、甚至还有几个日本财阀的代表。她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奇美拉的战斗力，然后用‘量产超级士兵’的承诺，从他们口袋里掏钱。”

李默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克莱尔微微意外的问题。

“奇美拉的攻击方式是什么？”

克莱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间谍，倒像是一个对困难问题感到兴奋的学者。她翻开文件最后几页，那是一张简笔素描——一个人形，双臂比例不协调地拉长，拳头上长着倒刺，背后有触肢，但这三者之间用虚线和注释连在一起，显示它们可以同时发动进攻。

“根据我们截获的实验数据，奇美拉至少拥有三种血脉能力——石肤防御、雷电攻击、毒素麻痹。这三种能力可以在同一时间叠加发动。而那个作为‘核心’的夏国武者，他的内劲被用来统合这三种力量——拳架、步法和劲力变化都保留了武者的底子，速度和反应力方面则被超凡血脉补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怪物，是一个会武功的怪物。”

李默把照片和文件收进怀里，站起身。

“多谢你的情报。如果情报属实，你需要我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