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拔出左肩的短刀,右手重新握住守正刀。左肩的麻痹经过持续不断的劲力冲击已经消退大半,但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右肩毒素还在扩散,能感到麻痹正在向整条右臂蔓延。他调整了持刀的手型——左手正握短刀,右手反握守正刀。治国式连击已经打出了四刀,体力消耗大半,但眼神没有变。那种在天窗下站桩时的平静,依然在他眼底。只要还能站桩,就还能打。
就在这时候,教堂的大钟敲响了。零时。管风琴的最后一个和声在穹顶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的声音——地下深处传来的魔力脉冲戛然而止。李默的听劲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地下主节点的魔力供应被彻底掐断了。不是李默做的,不是黑鹰做的,黑鹰只负责东翼副节点。能在主节点上动手的,只有一个人——黑鹰的老板。
奇美拉庞大的身躯在李默面前缓缓倒塌。不是被打倒的,是核心内部的平衡终于瓦解了。三种血脉失去了魔力源的压制,重新开始互相撕扯。石肤从里向外龟裂,暗蓝色的电弧在裂缝中胡乱跳跃,毒素从所有裂口同时渗出。它单膝跪地,垂下的右臂拖在地上,骨刃刮碎了一整排大理石地砖。李默垂下守正刀,刀尖撑着地面。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右半边身体的毒素还在扩散,但他没有看奇美拉倒下的样子。他看的是它的眼睛。
那只唯一还保有人类特征的眼眶里,野兽的幽绿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属于一个中年武者的眼睛。铁云山看着他。没有力气说话,但眼神在说一句话——“多谢。”
李默朝他一拱手。这个礼,是对一个在怪物身体里被关了六年、被三种超凡血脉日夜侵蚀、在最后关头仍然用意志力撬开伊丽莎白控制的人。
铁云山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缓缓闭上。
伊丽莎白狠狠盯着李默。她的兜帽在刚才的魔力反噬中被掀开,露出整张脸——苍白、消瘦、眼眶微微凹陷。她的实际年龄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眼角细纹在魔力紊乱时暴露了她的真实状态。她没有放狠话,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向后退了一步。短杖在地面上敲了两下,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暗紫色的传送法阵在她脚下亮起。她是巫师塔的高级女巫,不会在猎物没死透的时候留下来打扫战场。下一秒,她的身影被紫光吞没,消失在教堂的暗影里。
安德森看到伊丽莎白撤退,果断中止了还未完全成型的大审判术。他不是伊丽莎白的下属,没有理由替她收拾残局。他收起十字徽,对身边的护卫队打了撤退手势。鬼冢将太刀收回刀鞘,暗红色的蛛网纹路缓缓消退。他走到李默面前,站定,太刀斜挂在腰间。两人相距三步,和刀锋的长度恰好一致——这是一个剑士对另一个剑士在交手之后才会给出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能让下一刀在瞬间出鞘。
“你不趁现在杀我?”李默问。
鬼冢的嘴角扯了扯,那不是善意的笑容,也不是恶意的讽刺,更像是一种认可。他的中文带着很重的九州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杀死一个受伤的对手,是剑士的耻辱。正心拳,我记住了。等你伤好,我会来找你。公平一战。”
他说完转身离去,深灰色西装的背影消失在教堂侧门的阴影中。
李默以刀撑地,缓缓直起身体。左肩的麻痹尚未完全消退,右肩毒素还在扩散,眉骨的血痂在眉梢凝固成深红色的小块。他转过身,看到黑鹰从二楼的廊桥上翻下来。她的晚礼裙在刚才的行动中撕掉了一大截,下摆扯破到大腿根,露出两条绑着刀鞘的腿。发髻散了,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晚礼裙上沾着几道墙灰和一丝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守卫的。但她的眼神很亮。
“主节点是谁切断的?”李默问。
黑鹰没有回答,只是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棵松树,和香草弄沈南槐门帘上的松树一模一样,同样的笔墨疏淡,同样的笔锋力道。
“老板说,你欠他一杯茶。”黑鹰说,“香草弄的老松树,比圣三一堂的十字架好看。有空去坐坐。”
李默接过手帕,看着上面那棵松树的绣纹,一句话都没说。但心里已经接上了——退隐多年的老拳师,曾经和张砚亭一起在顾倾城门下听拳的那个人。腿废了,拳打不了了,却靠情报和一张请柬搅翻了巫师塔的舞会。他想起沈南槐说“光有拳还不够”,现在他明白那半截话后面是什么了——拳不能到的地方,还有人情,还有人脉,还有几十年在上海滩一点点编织起来的那张看不见的网。
舞会的宾客已经逃散一空。香槟塔摔碎在地上,水晶碎片泡在冒着气泡的浅金色液体里。翻倒的餐桌上,没吃完的鹅肝和鱼子酱被踩成一片狼藉。红地毯上满是碎玻璃、高跟鞋、被遗落的皮草披肩和洒落的赌票。只有穹顶上那些金箔天使还在。在散场的寂静里,天使们俯视着一片狼藉的大厅,以及大厅中央那个以刀撑地、浑身是血却依然没有倒下的年轻人。
李默用守正刀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教堂外走。每一步都很慢,脚底传来的刺痛提醒他毒素还没有完全退去,右腿膝盖以下仍然僵硬发麻。他走到玫瑰窗的碎玻璃堆前,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月光从破了的窗洞倾泻而下,铺在他肩上的血迹上,把干涸的血染成了深紫色。
这一仗打掉了伊丽莎白的王牌实验品,打乱了她的融资计划,也让她在上海失去了最大的底牌。但她本人跑了——和她在津门灰砖楼的做法一模一样。只要她手里还有巫师塔的核心资源,她就能再制造第二个、第三个奇美拉。区别只在于——他下次不会再给她展示的机会。
圣三一堂外,上海的夜雾正从黄浦江上缓缓升起。雾气漫过外滩的梧桐树,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漫过跪在地上收拾碎玻璃的教堂杂役。李默在雾中辨认出一个小跑过来的身影——田大牛,背着那个装满铜符的包袱,气喘吁吁地穿过马路,在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趔趄。
“师兄!你——你没事吧?”
李默抬起手,把那条绣着松树的手帕按在右肩最深的伤口上。然后他拍了拍田大牛的肩膀。他的嘴角在血迹中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很稳。
“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