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法阵的力量不是向外攻击的,是向内侵蚀的。它在抽取我的生命力,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旋涡把我整个人往里吸。我的暗劲对它完全没有用——暗劲是劲力,法阵是规则。拳头打不碎规则。”
“我用尽毕生所学,最终以化劲巅峰的状态撕开了法阵,但也伤到了本源。从那以后,我的境界一路跌落,从化劲跌到暗劲,再从暗劲跌到如今的暗劲门槛。如果不是后来顾老赶到,我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张砚亭转过身,看着李默,目光平静如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博同情。我是想让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伊丽莎白·洛林现在还活着,而且她已经从当年那个拦路截杀的女巫,变成了英吉利巫师塔的核心成员。这些年她的触角越伸越长,正心堂的王彪就是被她的人蛊惑的。她已经盯上了津门。”
李默握紧了拳头。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传来码头的汽笛声,和昨天一样沉闷。东边天际线上那道白色的光柱在日光中淡得只剩一抹若有若无的痕迹,但它还在。
“师父,”李默站起来,郑重地看着张砚亭,一字一顿,“弟子会替你讨回这笔账。”
张砚亭看了他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好好练拳。”
他走到李默面前,从怀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本新的拳谱,比《正心拳》那本更旧,封皮已经残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圆,圆里画着一只拳头。
“这是正心拳的后四式详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前两式的侧重你已经看到了,修身主守,齐家主攻。后两式——治国式是连续爆发,以身为轴,将全身劲力在一口气之内连续打出,攻势如潮,不留喘息之机。平天下式是将前六式所有的劲力叠加,在一击中打出最强的爆发。当年祖师爷张正心便是以这一式,击退了三名化劲宗师的联手围攻。”
张砚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第七式‘归真’,拳谱上只有八个字——诸法皆空,见神而归。历代传人都未能完全参透。也许将来你能悟出些什么,也许不能。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先把前六式练到家。”
李默双手接过拳谱,郑重地鞠了一躬。
“你现在的修身式和齐家式算是勉强入门,但离小成还差得远。治国式和平天下式,对你来说更是全新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的训练量加倍——”
张砚亭伸出三根手指:“举锁加到的八十斤;龙形一百遍;正心拳前四式各练五十遍;治国式和平天下式的拳架先学起来,不求发力,只求动作准确。”
“是。”
“去吧。明天卯时,我检查你的拳架。”
李默退出正堂。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院子,几个师弟正在角落里举锁、站桩,赵铁柱光着膀子在石锁上做倒立,两条粗壮的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引得旁边的师弟们一阵起哄。李默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赵铁柱扯着嗓子喊:“看见没,这就是实力!你们这帮臭小子,再练十年也——”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李默怀里的旧拳谱,一个不稳从石锁上翻了下来。
“哎哟!”赵铁柱揉着摔疼的腰,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本拳谱,“师父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
李默点了点头。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咧嘴一笑:“行。大师兄的名号,我让给你了。”
“我没说要跟你抢。”
“你不用抢,我心甘情愿让的。”赵铁柱拍拍屁股上的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前天在鼓楼大街上救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得罪什么人?”
李默愣了一下:“得罪谁?”
“那辆马车不是普通人的马车。车身上画着一个黑色的十字,是教会的东西。”赵铁柱压低声音,“我有个在码头搬货的远房侄子昨天跟我说,教会的人最近在津门活动频繁,到处拉人入教。你当众拦了他们的车,虽然他们找不到你,但这个仇算是结下了。以后你出门在外,小心点。别在没人的地方被他们堵住。”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知道了。”
他走回院子角落的木人桩前,把拳谱放在一旁的台阶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开始今天的功课。
举锁。八十斤的石锁比六十斤重了整整二十斤,拎在手里像一块巨大的铁疙瘩。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沉,腰腹绷紧,把石锁提拉到胸口,然后举过头顶。第一次,手臂抖了一下但稳住了。第二次,抖得轻了一些。第三次,基本不抖了。
然后是龙形。一百遍。每一遍他都用最慢的速度演练,把注意力集中在腰胯的旋转和脊柱的拧动上。铁山靠让他意识到,正心拳很多招式的底层逻辑都跟龙形的“拧”相通——练好龙形,就是为正心拳打地基。
午饭是赵铁柱帮他端过来的。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红烧肉,一大碗蛋花汤。李默坐在木人桩旁边吃,赵铁柱也端着碗蹲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武馆里的杂事——“周顺昨天又去赌场了,输光了月钱”、“师父今天早上骂了三个人”、“码头那边新来了一个卖鱼丸的老头,手艺比孙老锅还好”——李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还在拳谱上。
治国式。拳谱上画着一连串的连续攻势,拳架如潮水般层层叠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注解里有一句话让他停下来想了很久:“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意思是治国式的连续攻势不是硬打硬拼,而是要顺着对手的防守节奏不断变向、不断寻找破绽。对手防得住第一拳,防不住第三拳;防得住正面,防不住侧面。
他试着比划了一下治国式的起手,发现动作极为复杂——短时间内多次变向,对重心的转换要求极高。他现在的重心控制能力还不足以支撑这么密集的转换,硬练可能会伤了腰胯。
“不急。”他对自己说,“先把拳架练熟,再求发力。”
下午的时间在反复的练习中悄然流逝。治国式的拳架他打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磕磕绊绊,动作像是散了架的算盘珠子——手不知道往哪放,脚不知道往哪挪。但他不气馁,因为每打一遍,下一次总会比上一次多记住一两个细节。这种一点一滴的进步让他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暗金色。李默坐在台阶上,翻看着拳谱的最后几页。那是平天下式。这一式只有一拳,拳架极为简洁——双脚开立,双手合于胸前,然后一拳打出。看起来像是正心拳最简单的招式,但注解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敲打着他的心神。
“平天下者,非平天下之人也,平天下之敌也。此法将前六式所有劲力叠加,以国运为引,以己身为器,在绝境中打出至强一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八个字的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和信上的顾倾城一模一样:这一式,我也没能完全化解其反噬。练到极处,可向天地借力,但天地给的,终究要还。
李默合上拳谱,深吸一口气。
平天下式是正心拳的极致——一往无前,不留后路。但他离那一式还太遥远,现在去想只是空中楼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前六式的基础打牢。
他把拳谱用布包好,贴身收在衣服里,重新走到木人桩前,开始今晚的第二轮练习。夜色从墙头漫上来,油灯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惊起墙根的一只蟋蟀。从这天起,他的训练量从“重”变成了“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