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李默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把那道纯白色的武圣光柱衬得几乎看不见了。院墙外头,更夫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五下,沉闷的梆子声在薄雾里传不了多远就被湿气吞没了。
李默深吸一口气,摆出正心式。
站桩是磨时间的功夫,急不来,也省不掉。这一点他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已经体会得足够深刻。刚穿过来那几天,他站桩的时候脑子里杂念翻涌,前世没写完的论文、这辈子没吃过的饱饭、码头上那道光柱和虎视眈眈的列强超凡者,乱七八糟搅成一锅粥。现在站了这么些日子,杂念还在,只是不再翻涌了。它们沉淀在意识的底层,像杯底安静的沉渣,不影响杯中的水。
心意渐澄。
这是他练正心式以来的一个新体会。“心意澄澈、杂念不起”并不是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要是人就会有杂念,区别只在于杂念能不能左右你的情绪。正心式练的,其实就是“不被杂念左右”的能力。
“进来。”
正堂里传来张砚亭的声音。
李默收功,推门走进正堂。光线很暗,张砚亭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李默看清了——那是一封发黄的信,信封上写着一个“顾”字,字迹瘦硬,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张砚亭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李默在旁边的一张条凳上坐下来。正堂里很静,能听到墙角虫蛀木头的细碎声响,还有张砚亭缓慢深长的呼吸。
“你入门一个多月了。”张砚亭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桩功入了门,整劲打出来了,正心拳前三式也有了实战的底子。昨天还在鼓楼大街上救了一个小女孩——这事现在全城都知道了。”
李默没有说话。
“你的进步速度,说实话,我这个做师父的也没见过。”张砚亭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亮得有些异样,“我这辈子见过开窍快的,也见过悟性好的,但像你这样的——一个多月从零基础练到能打出铁山靠雏形——我从没见过。”
李默依然没有接话。他知道师父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张砚亭话锋一转:“但越是进步快,越要知道自己的斤两。你现在的实力,打赢一个明劲大成的王彪,靠的是修身式的闪避和出其不意的穿透劲。真要正面对上暗劲高手,撑不过三招。对上化劲——一招都接不住。”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张砚亭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你昨天在码头上看到了什么?那个劳伦斯主教。你觉得你能接他几招?”
李默沉默了。他想起码头上那个站在黑色舰船船头的老神官,想起他权杖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想起那无声无息间就压倒了十几排百姓的力量。他当时站在岸边,距离那艘船还有至少两百步,但那股圣光的余波已经让他体内的劲力产生了不适的反应。
“一招都接不住。”他如实回答。
“劳伦斯在英吉利圣光裁决所里,实力连前十都排不上。”张砚亭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李默的自尊上,“而圣光裁决所,在西方列强的超凡势力里只能算二流。真正的顶尖强者,是那些百年传承的巫师塔主人、是梵蒂冈的枢机主教、是日本神道教的宫司。这些人的实力,都在劳伦斯之上。”
老人站起来,走到关公像前,背对着李默,瘦削的身影在微光中像一把被岁月磨掉了锋芒的老刀。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打击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敌人从来就不是王彪。王彪连敌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你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你的敌人,是那艘黑色舰船上的劳伦斯,是劳伦斯背后的圣光裁决所,是圣光裁决所背后的整个西方超凡世界。你现在还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以你目前的速度练下去,十年之内,你能和他们正面交手。二十年之内,你能让他们不敢踏足津门一步。”
张砚亭转过身,看着李默,目光如炬。
“但顾老撑不了二十年了。”
李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砚亭把手里的信递了过来。李默接过去,从信封里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叠的边缘有些碎裂,显然被反复展开折叠过很多次。信上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瘦硬有力:
“砚亭师弟:见字如面。一别三十七年,不知你伤势恢复如何。当年之事,为兄始终有愧。若非为兄执意邀你北上助拳,你也不会伤到本源,境界跌落。为兄欠你的,还不清了。”
李默读到这一行的时候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张砚亭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读。
“今岁为兄已一百四十一,余生不过数十年。此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未能踏平西方,而是未能为夏国武道留下后继之人。新一代中,天赋出众者不少,但心性、毅力、担当兼备者,万中无一。为兄遍观九州,至今未见可承衣钵者。
正心拳七式,张正心师伯曾言是‘为弱者创的拳’。为兄当年不以为然,觉得武道就该追求至刚至强。如今想来,是为兄浅薄了。正心拳的精髓不在拳法,在拳意——‘正心’二字,修的是一颗面对强者敢挺起胸膛的心。这份拳意,或许是夏国武道未来唯一的出路。
砚亭,若有朝一日你找到了一个真正懂正心拳的人,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大弟子还是杂役,请替为兄告诉他——
武圣不是一个人。武圣是每一个不愿跪下的人。”
信末的落款只有两个字:倾城。
李默读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正堂里的光线不知不觉变亮了一些,东窗上的油纸透进来一缕微弱的金光。卯时已过,外面的天色正在从青灰转向淡金,院子里陆续传来弟子们起床洗漱的动静。
“四十年前,”张砚亭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沉重,像是在翻开一本积满灰尘的老书,“顾倾城北上,以一人之力逼退英吉利无敌舰队。打完那一仗之后,他觉得夏国武道最大的短板不是没有武圣,而是武圣之下的中坚力量太过薄弱。他开始周游各地,寻找有潜质的武者,亲自指点他们,希望能在武圣之下再培养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我是他找的第三个。”
老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残香明灭了一下。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化劲初成,在津门开了一家小小的武馆,收了十几个徒弟,日子过得去。顾倾城来找我的时候,穿着一件破棉袄,戴着个破草帽,看起来就是个逃荒的老农,完全不像武圣。他在我的武馆里住了三个月,每天就是看我教拳,有时候提点一两句,句句都点在要害上。我那三个月里的进境,比我之前十年加起来都快。”
“后来他走了,临走前托我带一句话给南方的一位拳师。我答应了,从津门出发,一路南下。在路上,我遇到了英吉利的一个女巫——她的名字叫伊丽莎白·洛林。”
李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王彪被逐出师门的时候,师父就提到过——伊丽莎白,英国女巫,暗中用“恶魔之血”诱惑本地武者。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实际年龄可能比我大得多。”张砚亭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拦住我,说要‘研究’我的暗劲。我们交了手。她的魔法体系和武道完全不同——她没有劲力,不靠拳脚,也不贴身。她站在那里,一只手举着一根黑色的短杖,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几个符号,我的脚下就凭空出现了一个发光的法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