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夜谈(1 / 2)国脊首页

第二天是休息日。

正心堂每月有两天休息日,弟子们可以自由活动——上街逛逛、回家看看、或者干脆在屋里睡一整天。对于大部分弟子来说,休息日是一整个月枯燥苦练中唯一的喘气机会。

李默以前从来不休息。刚穿过来那一个多月,他不知道什么叫休息,每天卯时起床,练到半夜,日复一日。但今天他想休息了。不是身体吃不消——他的身体在“一证永证”的作用下恢复得很快,昨晚还红肿的肩膀今天早上已经消了大半。是脑子需要休息。昨天码头上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那种愤怒和无力感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需要出去走走。看看这座城市,看看这座城市里的人。看看那些在洋人的炮口和圣光下依然早起摆摊、赶车、喝豆浆的普通人。

上午,李默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去码头,而是往北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一条叫作鼓楼大街的主干道。这是津门最热闹的一条街,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把沿街叫卖,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阳底下闪着红光。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话说那武圣顾倾城,一拳分开渤海湾——”茶客们拍着桌子叫好,铜板哗啦啦地往台上扔。

李默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脚麻利,不到两分钟就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到了他面前。汤里漂着虾皮和紫菜,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猪肉的鲜香在嘴里炸开。

“小伙子,练武的吧?”摊主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

李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您怎么看出来的?”

“嗨,这还用看?你坐下的时候那个姿势,两条腿往那一放,就跟生了根似的。我这馄饨摊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练武的人跟普通人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摊主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你是在南城根的正心堂学的?张师父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李默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就好。前几年张师父救过我闺女一命——我闺女那年才七岁,在马路上玩,差点被一个骑马的洋人撞了。张师父正好路过,一把就把我闺女捞起来了,自己肩膀上被马蹬子刮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也没跟我们要一文钱。好人啊。”摊主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下去,叹了口气,“这世道,好人越来越难做了。”

李默放下勺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摊主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李默吃完馄饨,继续在街上走。

鼓楼大街上忽然一阵骚动,远远地传来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李默抬头望去,看见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大圈人,人群中央隐约能看到一匹受惊的高头大马,正在嘶鸣着乱冲乱撞。拉车的马夫死死拽着缰绳,整个人都被拖在了地上,鞋子蹭掉了,脚底磨出了血,但双手就是不松。

马车的车厢在乱冲中侧翻过来,压在了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身上。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瘦得像一把干柴,被压在车厢下的姿势别扭而恐怖。她大声哭喊着,但周围没有人敢上前——那匹马还在乱踢,马蹄有碗口大,挨一下非死即残。

李默没有多想。他挤过人群,冲到了翻倒的马车旁边。

那匹马立刻注意到了他的靠近,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朝着他的脑袋就踩了下来。周围的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李默没有退。

他的双腿微微一沉,重心下沉,脚跟扎根。正心式的桩架在瞬间展开。他感知到了马蹄落下的轨迹——那条轨迹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是一道慢镜头。他的身体几乎是自动做出了反应,脚步一错,身形一侧,马蹄擦着他的耳朵落了空。

修身式。

闪开马蹄的同时,他已经贴近了车厢侧面。双腿蓄力,腰胯旋转,脊柱一节一节地拧紧。龙形的“拧”加上铁山靠的“沉”,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了蓄力。

然后他的肩膀撞上了车厢的侧面。

铁山靠。

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制车厢被撞得横移了两尺,翻倒在了一旁。车厢底下的小女孩露了出来,蜷缩在地上,满脸是泪,但没有受伤——车厢的重量被侧壁的支撑点分担了,没有完全压在她身上。

李默把她拉出来,确认她没有大碍,交给了一旁赶过来的一个中年妇女。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匹还在受惊的烈马。

马夫已经被拖得说不出话了,满脸是血,但双手还死死抓着缰绳不放。李默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马辔头。马嘶鸣着甩头挣扎,巨大的力量通过辔头传到他的手臂上,把他的身体都带得晃了晃。但李默的桩功稳住了他。脚跟抓地,重心下沉,马尾甩动时那股拉拽的蛮力被他通过双腿导进了脚下的石板。他站着没动。一息,两息,三息。马渐渐安静下来,鼻子里喷着粗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但不再乱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