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这个月第三次了……”孙老锅嘟囔着,声音发颤。
“他们是什么人?”李默盯着那艘黑色舰船,问道。
“教会的人。以前只是派传教士来,在街上发传单,给人治病,说什么‘只有主能救你们’。后来来得越来越多,船也一次比一次大。上次有个洋人神官在大街上拦着人,非要给人‘洗礼’,被拒绝之后直接动手,一道白光打过去,那人当场就跪了,等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什么神采都没了,像是被换了一个人。”
孙老锅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海上的那些人听到。
“我的老邻居张大麻子就是这样没的。那之后他就不认识自己老婆了,天天往教会跑,跪在地上念经,拉都拉不回来。”
李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艘黑色舰船。他看到船上的黑袍人中有一个领头者——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神官,站在船首最高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根金色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红色宝石,在晨光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老神官的嘴唇在翕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当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李默能感觉到——他感觉有一股力量正从那个老神官身上散发出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那股力量所到之处,跪下了十几个人。
不是主动跪的。是最靠近码头的那一排百姓——他们忽然就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整齐。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犹豫和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做出了跪拜的动作。就好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们的肩膀上,把他们的身体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神官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李默握紧了拳头。
“不要看他的眼睛。”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李默猛地转头。张砚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老馆主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灰布长衫,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捆麻绳——看起来就是一个来码头搬货的普通老人。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正闪烁着李默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化劲宗师的目光。即使境界已经跌落,那双眼睛依然有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师父?”李默愕然,“你怎么……”
“我来搬麻绳。”张砚亭把麻绳递给旁边的孙老锅,示意他先走。然后转身面对着海上的黑色舰船,背对着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黑色传教船,英吉利的‘圣光裁决所’。领头那个老神官是劳伦斯主教,据说能施展‘大审判术’,一术能镇全城。他们已经来了三次了。前两次只是在码头停泊两天就走,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试探。试探夏国的底线,试探武圣的耐心。”
“武圣……不知道吗?”李默问。
“知道。但他不能管。”张砚亭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无奈,“武圣的威慑力在于‘不动’。他只要动一次,就是在告诉全世界——他的寿命所剩无几了,他已经没法凭存在本身震慑外敌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道光的中心,让所有人还能看到那道光。那道光在一天,列强的超凡者就不敢踏足夏国腹地一步。但他们可以在沿海试探。可以停泊,可以示威,可以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一点一点侵蚀。只要不越界,谁也不能说什么。”
李默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神明即将陨落”的代价。神还在,所有人都还畏惧他,但已经忍不住在边缘试探。试探着往前推进一步,再推进一步,测试那道界限到底还能撑多久。只要神一天不动手,他们就知道了——神已经老了,神已经无力了,神的陨落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的师父,这个在武馆正堂里跟他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老人,也不过是一个境界跌落、身体带伤、只能在码头边看着外敌逼近却无能为力的凡人。
“师父,”李默低声问,“你说过,武圣是国运加身。那国运是什么?”
张砚亭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海上那艘黑色舰船,望了很久。白色的圣光在桅杆顶端旋转着,把晨雾染成了一种奇异的乳白色。跪在码头上的百姓们还在跪着,没有人敢站起来。老神官的金色权杖高高举起,红色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烁,像一只冷冷的眼睛。
“国运,”张砚亭终于开口,“就是脚下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每一个人,心中那不灭的一口气。那口气在,国运就在。那口气散了,武圣也就不存在了。”
李默看着码头上跪着的那一排百姓。
他们跪着,但他们的脸上还有挣扎。他们的身体被压下去了,但那口气还没有散。他们不想跪。他们只是暂时没有能力站起来。
“他们会站起来的。”李默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张砚亭转头看着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把麻绳钱收好,该去布庄了。”
李默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码头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舰船上的圣光还在旋转,老神官的金色权杖还没有放下。但他看到,跪着的人群中,有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抖,站得也不太稳,但她站起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人只是津门城里最普通的平民百姓,没有练过武,体内没有劲力,圣光的压迫对他们来说比千斤重担还重。但他们还是站起来了。一步一步地,咬着牙,站起来了。
老神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默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城西的布庄。
他把三轮车藏在心底最深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