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码头上(1 / 2)国脊首页

三天后,李默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张砚亭的药膏确实管用,五个指洞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痕迹。左臂的活动完全恢复,出拳、卸力、闪避都不受影响。

这三天里,他没有出门。每天卯时起床,站正心式半个时辰,然后练龙形五十遍,举锁一百次。做完这些基础功之后,全部时间都用来揣摩铁山靠。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对着木人桩练了多少次——每次都是蓄力、旋转、撞肩,然后收势,重新调整,再试一次。

腰胯转换的窍门还是没有找到。但他不急。

拳法是磨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第四天清晨,李默正要开始例行的站桩,张砚亭忽然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今天不练功了。”老馆主把纸条递给他,“你去码头,找一个叫孙老锅的人。他是卖鱼丸的,在码头边上支了个摊子,你一问就知道。你把他上次欠的麻绳钱收回来,一共三元。收到了钱,去城西的布庄买三丈麻绳回来。”

李默接过纸条看了看,确实是孙老锅写的欠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底下按了个红指印。

“是,师父。”

“早去早回。”

张砚亭说完就转身回了正堂,没有多解释什么。李默也没有多问。他知道正心堂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好,师父让他去收账,多半是因为王彪走了之后人手不足,只能使唤他了。

他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欠条揣进怀里,走出了武馆大门。

这是一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走出正心堂的地界。上次从码头回来之后,他就像一颗钉子一样扎在武馆里,每天的生活范围不超过前后三进院子。外面的世界在他的感知里一度变得模糊,只剩下了拳谱上的字迹和木人桩上的凹痕。

现在重新走上津门的街道,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清晨的津门已经热闹起来了。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蒸笼里码着一层又一层的肉包子,香气顺着石板路飘出去老远。黄包车夫们蹲在路边等活儿,有的在啃烧饼,有的在擦车灯,看见有穿长衫的路人经过就站起来吆喝。茶馆里坐满了人,留声机的喇叭里放着不知道哪位名伶的京剧,咿咿呀呀地响着。报童举着新出的报纸在人群中穿行,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

李默走在人群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个月了。他在武馆里闭关了一个月,外面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黄包车夫的腿还是跑得飞快,茶馆里的戏还是照唱,码头的船还是照开。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前有一个灵魂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没有人在意一个没落武馆的小弟子今天出了门。

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远远就听见了码头方向传来的汽笛声。那是远洋轮船靠岸的信号。汽笛声很低沉,在巷子里来回弹跳,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码头比他上次来时更乱了。

苦力们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箱在跳板上奔跑,汗水混着早晨的雾气从额头淌下来,掉在脚下的泥水里。外国商船停在海面上,巨大的船体像是一座座漂浮的钢铁城堡,舰桥上站着穿白色制服的洋人水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码头上忙碌的夏国人。

那些舰船上架着黑洞洞的炮口。炮口的方向,对着岸上的城市。

李默没有多看。他在码头边上找到了孙老锅的摊子——一个用油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子下面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鱼丸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褂的老头正拿着大勺搅汤,满头花白的头发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

“孙老伯。”李默走过去,掏出欠条,“我是正心堂的,张师父让我来收麻绳钱。”

孙老锅抬起头,用浑浊的老眼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笑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生活的痕迹。

“哦哦,正心堂的小哥。上次送麻绳的不是你啊,是那个姓王的。”

“他有事来不了了。”李默没有多做解释。

孙老锅也没追问,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数出三块钱,递给李默。那是三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手汗浸得发软,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李默接过钱的时候,注意到老头的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搬重物磨出来的。

“麻绳还有没有?再给正心堂送一批去?还是老价钱。”孙老锅殷勤地问。

李默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那不是轮船的汽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闷的声音——像是在吹响某种兽角制成的号角,声音不大,却能穿透所有的噪音,直达耳膜深处。

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苦力们停下了脚步,船工们放下了缆绳,连茶馆里的戏声都仿佛停顿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海面上,一艘黑色的舰船正在缓缓驶近。

那不是普通的商船,也不是军舰。它比军舰更小,比商船更瘦长,船身通体漆黑,舰首高高翘起,上面雕刻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船帆是血红色的,在晨风中鼓胀如一面浸透了鲜血的旗帜。

甲板上站着几排穿黑色长袍的人,有男有女,胸口都挂着银色的十字架。他们并排站立,低垂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从他们中间升起,在桅杆顶端形成了一道光环。

李默认得那道光芒——和一个月前他在十字路口看到的圣光一模一样,只是强烈了千百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光芒里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试图渗透、试图改变、试图同化一切的力量。

黑色舰船缓缓驶入港口。

码头上立刻骚动起来,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在岸边留出了大片的空地。苦力们扔下肩上的货物,躲到了货堆后面。小摊贩们慌忙收拾东西,连孙老锅都开始手忙脚乱地往箱子里塞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