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铁山(1 / 2)国脊首页

张砚亭喊出那声“住手”的时候,王彪已经冲到了李默面前三步之内。

他的身形比刚才快了一大截,快到围观的弟子们只看到一道灰影掠过雨幕,下一秒人就已经到了李默跟前。

快得不像明劲。

李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对。

王彪的速度不对劲。刚才打了那么久,对方的体能应该已经消耗了大半,呼吸也乱了,重心也不稳了,怎么可能突然爆发出比开场时还要快三分的速度?而且王彪的眼睛——那双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周围浮现出一圈极细的暗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深处燃烧。

但李默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因为王彪的爪子已经到了。

这一次的爪力比之前所有攻击加起来都要猛。五指破空,带起的风声不再是尖锐的呼啸,而是一种沉闷的嗡鸣,像是在空气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被爪风荡开,在王彪的手指周围形成了一圈短暂的真空。

李默的直觉告诉他——不能硬接。

修身式的闪避本能再次被激活。他的身体几乎是凭肌肉记忆做出了反应,脚步一错、身形一侧,就要像之前几十次那样滑开。

但这一次不同。

他的身体刚动,王彪的爪子也跟着变了方向。那爪力仿佛是活的,追着他的重心走,像是已经提前预判了他的闪避方向。

这不是王彪原有的武学造诣能做到的。他练的是鹰爪功,走的是刚猛路线,讲究的是快、准、狠,大开大合。这种如附骨之疽般追着对手重心走的细腻变招,不是他的风格。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细想了。李默只能变闪为防。

修身式后半段的化劲——以身为轴,借力卸力。他在爪力即将触碰到自己肩膀的瞬间,全身的关节依次松沉,从脚踝到膝盖到腰胯到肩胛,每一处关节都微微旋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卸力技巧,也是修身式里最难练的部分。它要求习练者在极短的时间内对身体十几个关节同时进行微调,将对手的劲力从一个方向拆解成十几个方向,分散到全身各处,最终导入脚下的大地。

李默在木人桩上练过这个技巧,但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这是他第一次用。

他卸掉了七八成的力道。剩下的两三成打在了他的左肩上。王彪的五指扣入他的肩膀,指尖刺破皮肉,血花在雨中溅开。那股力量把他整个人都带偏了好几个角度,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石板上的积水被他的脚底踩得四溅。

李默闷哼一声,重新稳住身形。

左肩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骨骼没事。他卸掉了最致命的部分。

王彪一击得手却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化——时而暴怒,时而迷茫,时而痛苦,仿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看到了王彪刚才那一爪——那根本不是月比切磋该用的力道。那一爪是冲着废人去的,如果李默没卸掉那七八成的力道,整条左臂的骨头都会被捏碎。

张砚亭从台阶上走下来,脚步很慢。他走进雨里,走到场中,挡在了李默和王彪之间。他的身形瘦小,站在两个年轻人中间,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他看着王彪,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王彪低下头,避开了师父的目光。他眼睛里的暗色纹路正在慢慢褪去,像是退潮一样缩回瞳孔深处。

张砚亭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月比到此为止。所有人回房。王彪,你跟我来正堂。”

没有人敢说话。弟子们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散去,脚步飞快,连交头接耳都不敢。赵铁柱走之前回头看了李默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李默站在雨里,看着王彪跟在张砚亭身后走进正堂。正堂的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和视线。

雨水淋在他肩上的伤口上,把血迹冲淡成淡粉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五个指洞,不算深,但短时间内左臂的活动会受一些影响。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在回放刚才那一个回合。

王彪最后的爆发不对劲。不是正常武者的体能分配。那种突然的提速、那种异常的预判——都不正常。而且张砚亭的反应也不正常。如果是正常的比试中弟子失手,师父最多训斥几句,罚几天禁闭。但张砚亭刚才那个表情,分明是认出了什么,或者说——确认了什么。

李默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场月比,恐怕不只是“大师兄欺负小师弟”那么简单。

正堂的门紧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李默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脱掉湿透的衣服,用清水把伤口冲洗干净,然后从床头翻出一小瓶师父以前给的跌打药粉,撒在五个指洞上。药粉接触伤口的时候激出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包扎完毕,他坐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复盘整场月比。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每次读完一本难懂的文献、写完一篇复杂的论文,他都会闭眼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一遍,寻找错漏和可以改进的地方。现在他把这个习惯用在了武学上。

修身式的卸力技巧,他在实战中验证了可行性。能卸掉明劲大成武者的七八成力道,这说明他的卸力已经达到了可以实战的水平,不是花架子。但问题也很明显——卸力的启动还是太慢了。他是在王彪变招之后才开始卸力的,那个“预判”的时间窗口非常短,几乎没有反应余地。如果他能提前半秒感知到对手的变招,就不需要被动地挨那一下。

还有反击。

他今天全场只出了一掌,就是诚意式击退王彪的那一掌。虽然打出了效果,但也暴露了问题——他的进攻手段太少了。修身式是守招,诚意式只是入门攻招,虽然打出了穿透劲,但没有后续连招配合,一击得手后没法形成连续压制。王彪如果状态正常,很快就能调整过来。他需要更丰富的进攻手段。

李默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正心拳》拳谱,翻到第四式——齐家式。

修身是守,齐家是攻。齐家式的核心理念是“化即是打,打即是化”,在化解对方攻势的同时完成反击。攻防不再是两个分离的步骤,而是合二为一。

拳谱上画着几个简单的拳架,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李默盯着其中一个名叫“铁山靠”的招式看了很久。铁山靠——以身为靠,以肩为锋,在近身距离突然爆发,将对手撞飞。这一招对重心控制和整劲的要求非常高,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全身力量集中到肩部一点,爆发出类似炮弹的冲击力。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李默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光。修身式他已经有了实战的把握,下一步就是齐家式。正心拳七式,每一式都是一层阶梯。他已经踩稳了第三层,该试着够一够第四层了。

他把拳谱重新收好,披上一件干净的衣服,正打算去厨房弄点吃的垫一垫,门就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赵铁柱挤了进来。大块头的身材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脸上带着憨笑。

“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陶罐往床头柜上一放,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是红花油混着三七和麝香的味道。陶罐里装着半罐子黑色的药膏,还在冒着热气。

“这是我从师父房里偷的。”赵铁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正骨续筋膏。师父自己配的,平时宝贝得不行,锁在柜子里谁都不给碰。我看你今天肩膀受了伤,就趁他审王彪的时候悄悄溜进去弄了一点出来。你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李默看着那罐药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了。”

赵铁柱摆摆手,在床沿上坐下来。木板床被他这一坐压得吱嘎作响。他看着李默,目光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和重新打量。

“你今天把我吓到了。真的,吓到了。”他说,“我练了八年拳,见过不少开窍快的师兄弟。但像你这样的,我没见过。一个月前你连桩都站不稳,王彪在走廊里推你一下你都躲不开。可刚才你躲了他几十爪,还打了他一掌。你的闪避方式——怎么说呢,就好像你能提前知道他要打哪里一样。”

李默没有接话。

这个评价太高了。赵铁柱是实在人,不会故意捧人,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也正因为是真心话,才更让李默警醒。

他在月比上暴露出来的问题比进步更多。闪避太被动,进攻太单一,体力储备不足,心态也太紧张。只不过这些问题在胜利面前被所有人忽略了——甚至可能包括赵铁柱。

但李默自己不能忽略。他知道,如果王彪最后的爆发是完全状态,如果不是那层暗色纹路让王彪自己失控,今天的胜负还很难说。

赵铁柱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谦虚,也没多说什么,自顾自地聊起了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