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月比(1 / 2)国脊首页

月比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打落的枯叶味道。

弟子们早早地聚在了正堂前的廊檐下。十几个人,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蹲在台阶边,有的抱着胳膊站在雨淋不到的地方,低声交谈。人群里时不时爆出一两声笑,但笑声都压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正堂的门虚掩着。张砚亭还没有出来。

李默站在廊檐的最外侧,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溅湿了他半边裤腿。他没什么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缓慢,均匀,深沉。正心式的桩架藏在日常的站姿底下,外人看不出来,但他的重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沉到了脚底。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一个月前,他在码头边上第一次站桩的时候,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了,腿会抖,腰会酸,脑子里杂念纷飞。现在不一样了。桩功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不需要刻意去摆,不需要刻意去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李默。”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过头,是赵铁柱。

赵铁柱是武馆的二师兄,和王彪不一样,他从来不欺负杂役,有时候还会帮李默说几句话。在武馆里,他是少数几个对李默还算客气的人。

赵铁柱身材比王彪还要魁梧一圈,肩宽背厚,手臂粗得像小树桩。他练的是横练功夫,一身筋骨皮硬得跟铁打的似的。但他的面相却出奇地和善,浓眉大眼,笑起来有点憨。

“听说你最近练得很猛。”赵铁柱走到他身边,也靠着廊柱,把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我听值夜的师弟说,你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练到半夜。”

李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心点。”赵铁柱压低声音,“王彪今天憋着劲要给你难堪。他那手鹰爪功,是真正见过血的——去年来踢馆的那个南城拳师,被他一把抓碎了肩胛骨,到现在右胳膊都抬不起来。”

李默看了赵铁柱一眼。对方的眼里是真心实意的担忧,不是客套。

“多谢师兄提醒。”李默说。

赵铁柱摆了摆手:“别叫师兄,咱们平辈。说实话,我觉得王彪那人太阴了,仗着自己天赋好就看不起人。你要是能在月比上给他点颜色看看,我请你喝酒。”

李默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堂的门开了。

张砚亭走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水帘,但老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水帘,在每一个弟子脸上都停顿了一瞬。

廊檐下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都到齐了?”

没有人说话。张砚亭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插着十几根竹签。这是抽签用的签筒,每根竹签的末端用朱砂写着数字,数字相同的人两两对决。

“规矩照旧。拳脚无眼,点到为止。打到一方认输或者倒地十息不起为止。不许用暗器,不许打下三路。”

张砚亭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都是同门师兄弟,分胜负可以,不许下死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王彪。

王彪低下头,嘴里应了一声“是”,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抽签开始了。弟子们一个接一个从张砚亭手里抽签,然后举着签在院子里找自己的对手。

李默抽到了“肆”。

他的对手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签,然后抬头环视院子。其他弟子也在互相寻找对手,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抽到了比自己弱的对手,喜形于色;有人抽到了硬茬子,脸色发苦。

然后,李默看到了王彪。

王彪站在院子的另一头,手里举着一根竹签,竹签末端的朱砂字迹清清楚楚——“肆”。

两个人隔着雨帘对视,王彪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半点善意。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柒”,又看了看王彪和李默手里的“肆”,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运气真背。”他低声说。

李默没有说话。他把竹签放进袖子里,然后垂下眼睑,重新调整呼吸。

他早就知道会碰上王彪。不是运气的问题,是王彪一定会想办法跟他抽到同一组。月比的签是张砚亭亲手做的,但抽签的时候人多手杂,王彪练武多年,指上的功夫早就能在伸手进签筒的瞬间摸清楚每根签的数字。他想抽到什么数字,就能抽到什么数字。

这不公平。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拳头,把公平打出来。

前两轮比试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进行。雨不算大,不影响动手。

第一轮没有什么悬念。赵铁柱的对手是一个刚入门两年的师弟,横练功夫还没练出气候,被赵铁柱一掌推到了雨地里,爬起来之后直接认输。其他人也各有胜负,胜者喜气洋洋,败者垂头丧气。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些比试上。所有人都在等。等第三轮。等王彪和李默的对决。

李默站在廊檐下,看着场中的比试,面色平静。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安静得就像一块石头,一块嵌在廊檐下、不急不躁的石头。

但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东西——即将交锋的紧张和期待。

三十二天。从他在码头醒来到现在,一共三十二天。这一个月多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只睡两个时辰。石锁从四十斤举到了六十斤,桩功从马步桩练到了正心式,龙形从生涩僵硬练到打出整劲,正心拳从拳谱上的字迹练到了身体里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至少今天,他想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第三轮,王彪对李默。”

张砚亭的声音打断了李默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从廊檐下走了出来,走进了雨里。对面,王彪也走了出来。两个人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站定,相距十步。

雨水打湿了李默的头发,顺着额头淌下来,流过眼角。他没有眨眼。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王彪——不是王彪的脸,也不是王彪的手,而是王彪的整个人。重心,步法,肩肘的角度,呼吸的节奏。正心拳第三式修身式的核心是“听劲”。他要用全身的毛孔去感知对手的一切。

王彪看着李默,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他练拳多年,已经在明劲阶段停留了数年,拳能裂石,爪能碎骨。李默一个月前还是个连明劲都没摸到的杂役,就算开了窍,就算练得再苦,一个月能练出什么来?

“师弟,放心。”王彪笑着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会手下留情的。”

李默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于体侧,微微含胸拔背。正心式。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

张砚亭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在李默身上停了一瞬。他是全场唯一一个认出了正心式的人。在正心堂里,正心拳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有真正的传人了。上个月他把拳谱交给李默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徒弟有资格学。至于能学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

现在他看到,李默的正心式已经站出了几分味道——不是形似,而是神似。这份神韵,没有几百上千次全神贯注的体悟,站不出来。

“开始。”张砚亭的声音穿过雨幕。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彪动了。

他没有试探,没有虚招,直接一步跨出,右手五指张开,直取李默的面门。这一抓又快又狠,五指破开雨幕,带着尖锐的风声,像是一头老鹰从空中俯冲而下。

鹰爪功——猛禽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