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纸破了的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练拳声——那是几个师弟在院子里举石锁、打木人桩的声音。
后脑勺的包已经完全消了,昨天的酸痛也褪去了大半。身体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像是每一块肌肉都被重新填充过了,充满了弹性和力量。一夜的苦练似乎没有留下太多后遗症,反而让他的状态更好了。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本手抄拳谱。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残缺,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每一页都配有简洁的拳架图示和密密麻麻的注解,那些小楷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却又带着印刷体没有的温度和气韵。
“正心拳一共七式。”他低声念出开篇的第一句。
第一式:正心。
第二式:诚意。
第三式:修身。
第四式:齐家。
第五式:治国。
第六式:平天下。
第七式:归真。
七式的名字取自儒家的修身次第,但从招式本身来看,却是一套完整的搏杀之术。
第一式“正心”,是一个起手式。但和龙形那种一上来就拧腰出拳的架势不同,正心式的起手极为简单——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于体侧,掌心向内,微微含胸拔背,双目平视前方。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几乎不像是拳法,更像是一种站姿。
但拳谱上的注解却让李默停留了很久。
张正心的字迹在最关键的几行字上格外用力:“正心一式,不在手足,在神意。心不正则意不诚,意不诚则气不聚,气不聚则拳散。初学者可于此式站桩半个时辰,待心意澄澈、杂念不起,方可习练后续六式。”
把第一式当成桩功来练。
李默把拳谱翻到第二式。
第二式“诚意”。这一式的动作非常简单,只是起手向前一推。拳谱上用朱笔圈出了两个小字:“意在先。”
出拳之前,意要先到。
然后是第三式“修身”。这一式的变化陡然复杂起来。拳架在推、捋、挤、按四正手的基础上加入了大量身法变化——闪、展、腾、挪、进、退、转、折。修身的核心是“听”——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全身的毛孔去感知空气的流动、地面的震颤、对手劲力的起落转折。
修身之后是齐家。这一式的难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它要求习练者在闪避的瞬息之间完成反击——化即是打,打即是化,攻防合一。
再往后是治国式——刚猛无俦的连击,一气呵成,如惊涛拍岸,不留丝毫喘息之机。平天下式则将前面所有招式的劲力叠加,打出至刚至猛的一击。拳谱上在这一页的空白处还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顾老观后云:此式有山河气。”
顾老。
李默盯着那两个字,指节微微用力。
顾倾城曾经看过这本拳谱。而且给出了评价——“有山河气”。这七个字的力量,比整本拳谱加起来都重。
至于第七式“归真”,拳谱上只有一个桩架的姿势,没有任何注解,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草书:“诸法皆空,见神而归。”
李默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见神而归。这里的“见神”,指的是武道至高境界“见神不坏”吗?张正心创造这套拳法的时候,是什么境界?他最后修到了哪一步?拳谱里没有写,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把拳谱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然后重新包好,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
以他现在的水平,能练的只有前两式——正心式和诚意式。后面的招式需要更深厚的基础,强行修炼只会适得其反。
“先易后难。”他对自己说,“把前两式吃透了再往下走。”
接下来的日子,李默的生活变成了机械式的重复。
卯时起床,站桩半个时辰。但他现在站的不是马步桩,而是正心拳第一式——正心式。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于体侧,微微含胸拔背。这个姿势看起来比马步桩轻松得多,但实际上更难。因为马步桩练的是形,正心式练的是意。形体容易控制,意念却极难收束。他刚站正心式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想到前世的论文还没写完,一会儿想到码头上的光柱,一会儿又担心王彪会在月比上给他难堪。
这些杂念就像沸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个不停。
按照拳谱上的要求,“心意澄澈、杂念不起”才算过关。李默知道自己离那个标准还差得远,但他不急。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站桩的时间雷打不动,不管脑子里乱不乱,先把形体站对了再说。
站完桩是举锁。四十斤的石锁,每天举一百次。然后是龙形拳,五十遍。
这些都做完之后,天就已经全亮了。吃完早饭,开始练正心拳的第二式——诚意式。
诚意式的动作很简单,就是向前推一掌。但就是这一掌,把李默卡了整整三天。
不是因为动作难。而是因为他打不出“意在先”的感觉。
拳谱上说“意在先”,意思是出掌之前,意念要先到。听起来很简单——你先想着“我要打前面那个东西”,然后再出手,不就是意在先了吗?
但李默试了无数次之后,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普通的“想”,是做动作之前在脑子里过一遍指令——“我要出拳了”——然后身体再去执行。这种“想”,和动作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延迟。而真正的“意在先”,是意念和动作完全同步,意念到达目标的同时,拳也到达目标。中间没有那层隔阂。
这里面有一个很细微的区别。普通的“想”是语言层面的,是在脑子里说了一句话;而“意在先”的“意”是感知层面的,是用全部的注意力去“触”那个目标,身体只是意念的延伸。
李默是在第五天才摸到一点门槛的。
那天上午,他照例在院子里练诚意式。没有对手,他就对着木人桩练。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掌——三百掌?五百掌?木人桩的胸口位置被他的掌印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凹陷。
他盯着那个凹陷,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处凹陷似乎在他出手之前就开始“呼唤”他的掌力,而他的身体也似乎听到了那种呼唤,出掌的时机不再需要经过大脑的“批准”,而是自然而然地踩在了那个最舒服的节奏上。
一掌推出。
掌心和木人桩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回弹力从掌心传回来。以前这股回弹力会沿着手臂传上来,震得他的手肘和肩膀微微发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提前感知到了回弹的方向,掌心在接触到木人桩的一刹那微微一收、一沉,把那股反作用力卸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