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亭走后,院子里就剩下李默一个人。
雾气越来越浓了,浓到连对面墙上的青苔都看不清。东边天际的那道光柱还在,但在雾气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色,像是坠进浑水里的一滴牛奶,正在缓缓洇开,随时都会消散。
李默在雾中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师父刚才说的两个字——
整劲。
什么是整劲?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被认真思考过。原身只知道照着师父教的架势比划,师父说手抬高就手抬高,师父说腿弯曲就腿弯曲,从来不问为什么。因为问也没有用——张砚亭不会解释。
但李默不一样。他必须搞清楚“为什么”。因为他的金手指“一证永证”的运转方式,决定了理解比蛮练更有效。他越理解一个东西的本质,他的身体就越能把它固化成本能。
所以他没有急于出拳。
他先在脑子里把白天练了五十遍的龙形重新过了一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解、推敲。
龙形一共三十二个动作,核心的发力方式是“拧”——从脚底发力,经腿、腰、脊、肩、肘、腕,一路传导到拳面。这个发力的路径,理论上应该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但他的问题在于:这个链条是断的。
白天练拳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的腿能发力,腰也能拧转,但这两股力量在传到肩背的时候就散了。就像是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却没能形成合力,反而互相冲撞、抵消。
为什么会散?
李默闭上眼睛,重新摆出龙形的起手式。
这一次他不急着出拳。他就那么站着,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身体内部,从头到脚,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去感知。
脚掌抓着地面,脚趾微微用力,脚心含空。这是站桩的功夫——他的脚已经能像吸盘一样牢牢地吸附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稳定的根基。
双腿微屈,大腿肌肉蓄力,像两根被压紧的弹簧。这也是站桩的功夫——重心下沉之后,他的双腿自然而然地积蓄了弹力。
好。现在的问题是腰。
李默开始缓缓转动腰部。
他转得很慢,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艰难地转动。原身从来没有认真练过腰部的柔韧性和协调性,所以这部分的肌肉是僵硬的、不听话的。
但没关系。慢有慢的好处。
转了几圈之后,他渐渐找到了感觉。腰部不是单纯地“拧”,而是在拧的过程中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沉”的动作——尾椎微微下沉,腰椎顺势拉开,整条脊柱就像是一根被轻轻拧紧的麻绳,每一节椎骨都参与了旋转。
就是这个“沉”!
李默猛然睁开眼睛。
他找到了力量散掉的原因——他的腰没有沉。腰不沉,脊柱就不通。脊柱不通,力量就过不去。所以他的腿再有力、腰再能拧,打出来的拳也是脱节的,是散的,没有“整劲”。
问题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解决。
李默重新摆出起手式,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出拳的速度。
缓缓蓄力。缓缓拧腰。在腰拧到最大角度的瞬间,他找到了那个“沉”的感觉——尾椎微微一坠,腰椎顺势一拔,一股力量就像是打开了闸门一样,顺畅地从腰部涌上了肩背。
然后他出拳。
右拳从胸口钻出,螺旋向上,手臂在伸到最长的瞬间猛然一拧——这一拧的力量直接从脊柱传导过来,带着一股旋转的穿透力。
出拳的整个过程还不到一秒,但李默感觉到了。
整劲。
虽然只有一点点。那股力量还很小,还很不稳定。但它确实是完整的、贯穿的。从脚底到拳面,没有再断开。
李默深吸一口气,又打出了第二拳。
这一次他刻意保持了那种“沉腰”的感觉,在出拳的过程中始终维持着脊柱的拧转。拳头钻出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在拳面周围被搅动,形成了一股微弱的旋涡。
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一拳接一拳,李默忘记了时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拳——出拳、收拳、再出拳。每一次出拳都伴随着一个念头:“还能不能再整一点?”
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眼角,流过下巴,滴在脚下的石板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越来越酸,但那股“整劲”的感觉却在一次次的练习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
就像是在一团混沌中抓住了一个线头。线头很细,一不留神就会脱手。但他只要抓住了,顺着它一点一点往外拽,总有一天能把整团混沌理清楚。
这就是“一证”。
他要在千百次的重复中,把这个“整劲”的感觉彻底刻进身体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默忽然听见了一声公鸡的啼鸣。
他停下拳架,抬头看去,才发现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雾气散了大半,院子里的事物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练了整整一夜。
收势站定之后,一股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才涌了上来。他的两条胳膊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腿也在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拳。
拳面上全是磨破的皮和干涸的血迹,攥起来的时候有一种粗粝的痛感。但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夜里划亮的第一根火柴。
“成了。”
他低声说了这两个字。
不是完美。离完美还差得远。但他确实打出了整劲。那股贯穿全身、从脚底一路传导到拳面的力量,他已经能稳定地打出来了。虽然只有五六成的把握,但确实有了。
张砚亭是卯时出来的。
老人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李默,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一夜没睡,李默脸上全是倦色,眼窝凹陷下去,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身体却没有散——即使是疲惫到这种程度,他依然保持着桩架的底子,两条腿稳稳当当地钉在地上,重心丝毫未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