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亭注意到,李默脚下那块石板上的尘土,被磨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练了一夜?”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弟子练了一夜。”
“打一遍龙形我看看。”
李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喘息,然后摆出起手式。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而是他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快起来了。但就是在这种极端疲惫的状态下,他的拳反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韵味。
起手。
拧腰。
尾椎微微一坠,脊柱节节贯通。
出拳。
右拳从胸口钻出的瞬间,一股旋转的力量从拳面上迸发出来。它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但它是完整的、贯穿的。
张砚亭看着那一拳,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懂了。眼前的这个徒弟,靠着一夜的时间,把明劲入门的核心——“整劲”给打出来了。这说明李默真正理解了“发力”是怎么回事,而且已经能把这份理解转化成身体的记忆。
从昨天到今天,短短两天一夜,这个徒弟所展现出来的进步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资质的范畴。
张砚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跟我来。”
他转过身,走进了正堂。李默跟在他身后,心里隐约有了一种预感——师父要兑现昨晚的承诺了。
正堂里光线昏暗,关公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新点的香。张砚亭走到供桌前,从底下取出一个樟木箱子。那箱子看起来很旧了,锁扣上全是绿色的铜锈。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捅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布包并不大,被叠得四四方方,边缘已经磨得泛了白。张砚亭双手将布包取出来,捧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着什么久远的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将布包递给了李默。
李默接过来,入手只觉得里面软塌塌的,像是一本书。他抬头看看师父,师父点了点头,示意他打开。
他拆开布包。
里面包着的是——
一本泛黄的手抄拳谱。
封皮上写着三个小楷字——《正心拳》。
李默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正心者,非正人之心也,正己之心也。心正而后身正,身正而后气正,气正而后拳正。”
署名是“张正心”。是正心堂的开派祖师。
张砚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正心拳是正心堂压箱底的功夫,传内不传外,传嫡不传庶。历代的规矩是,只有能打出整劲的弟子才有资格学。因为正心拳重意不重形——练法不同寻常,如果根基不够扎实,强行修炼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老人顿了顿,补充道:“你大师兄王彪学了三年,至今没有打出整劲。所以我也没传给他。”
李默心头一凛。
王彪在武馆待了七八年,一直是张砚亭最重视的弟子——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现在师父却告诉他,王彪连正心拳的门槛都没摸到。
“师父,您是说……”
“我没有说什么。”张砚亭打断他,语气很平淡,“我只是告诉你,这本拳谱是你凭自己的本事拿到的。好好练。”
李默将拳谱紧紧攥在手里,深深鞠躬:“多谢师父。”
“不用谢我。拳法再好,也只是一条路。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脚力。”
张砚亭说着,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今天白天的举锁和站桩免了。你去睡一觉。”
他回头看了李默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关切。
“练功是长久事。把命练没了,再好的拳法也没用。”
李默应了一声,退出正堂。
回到东厢房,他把那本《正心拳》贴身藏好,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头还没沾枕头,整个人就已经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周全是安静的黑暗。
与此同时,东厢房门外,有两个人正站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说话。
是王彪和那个三角眼的师弟周顺。
“大师兄,你看见没有?”周顺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惊讶,“李默今天早上是从院子里练完拳出来的。地上的石板都被他踩出了印子。还有刚才,师父把他叫进正堂待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肯定藏了东西。”
“我知道。”王彪的脸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阴沉,“我看见师父开箱子了。”
“开箱子?那个樟木箱子?”周顺倒吸一口气,“那里面装的是——”
“正心拳的拳谱。”王彪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们这几个师兄弟求了多少年,师父都没有拿出来。现在传给了李默——一个才被收为弟子两天的人。”
“凭什么啊!师父也太偏心了!”
王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东厢房房门,眼神阴冷而狠厉。
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让他得意几天。”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月比。”
到时候,他会亲自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回原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