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快。王彪的速度确实快。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和以前在码头上、在走廊里的几次小动作不同,这一次,王彪拿出了真本事。毕竟是明劲大成的武者,速度和力量的差距不是短时间训练能弥补的。
但他没有慌。
因为他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整个身体在感知。王彪出爪的瞬间,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对方的重心移动、肩膀的微转、五指劲力的方向——那力量是从王彪的腰部发出的,沿着脊背、肩膀、手臂,一路传导到指尖。力量的方向是直冲的,带着一股向下的撕扯。
正心拳第三式——修身式。
李默的身体几乎是自动做出了反应。他的脚步一错,身体向左侧偏转,同时右手在身前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
他没有去硬挡王彪的爪,而是在自己的手臂接触到王彪手腕的瞬间,用一股柔和的劲力搭在对方的手腕外侧,顺着对方力量的方向轻轻一引。
借力打力。
王彪只觉得自己的爪力忽然被一股轻柔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带着偏了一偏,原本抓向李默面门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个空,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微微向前倾了一瞬。
周围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没有人看清楚李默做了什么。王彪的爪子明明就要抓到李默的脸了,却莫名其妙地偏了。
王彪稳住身形,转过头看着李默,脸上那副轻蔑的表情终于收了起来。
“你果然偷学了东西。”
李默没有说话。他依然保持着正心式的桩架,呼吸平稳,目光沉静。
王彪冷哼,重新摆出鹰爪的起手式,这一次的眼神更加锐利。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偶然。刚才那一下,李默的手上功夫已经不比他差了,只是在力量和速度上还有差距。
“再来。”
王彪再次出手。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双爪齐出,一上一下,一虚一实。上面那只爪封住李默的面门和咽喉,下面那只爪直取李默的丹田。上下同时发力,让人防得住上面防不住下面,防得住下面又防不住上面。
但李默根本就没有打算防。
他在王彪出爪的前一瞬,已经提前感知到了对方劲力的走向。王彪虽然同时出了两爪,但只有取丹田的那一爪是实招,封喉的那一爪只是虚晃。所有的实劲都集中在下路。
所以李默不退反进。脚步一滑,整个人如同踩在冰面上一样,轻飘飘地向前移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他刚好绕到了王彪的侧面——王彪的上爪从他耳侧擦过,下爪擦着他的衣角落空。
修身式——以闪避为核心,以听劲为根基。在对手的劲力到达之前就感知到它,然后提前化解、提前闪避。不是靠速度,而是靠预判。李默的速度不如王彪,但他的“听劲”比王彪更灵敏。
这种灵敏,是他一个月来每天站正心式、练诚意式,数百次上千次地在木人桩上磨出来的。
王彪眉头拧紧,攻击越来越猛烈。他的鹰爪功已经催动到极限,双爪连绵不绝地攻出,爪风呼啸着撕开雨幕,逼得周围观战的弟子们纷纷后退了好几步。
但李默就像是狂风中的一叶扁舟。看起来随时都会倾覆,却总能在最危险的角度找到那丝缝隙,一个侧身、一个滑步、一个小幅度的卸力,就轻飘飘地滑过去。
修身式的闪避之美,正在于此。
围观的弟子们已经看得呆住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拳法——不是硬碰硬,不是快打快,而是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李默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但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躲开王彪的杀招。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打在场中两个人的身上,溅起无数白色的水花。王彪的呼吸已经开始有些乱了,额头上的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的进攻依然猛烈,但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而李默——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修身式的闪避消耗的体力远小于王彪的猛攻。他在等。等王彪自己露出破绽,等他进攻的间歇,等一个可以反击的时机。
这一刻,来了。
王彪连攻数十爪都被李默闪开,心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他在武馆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大师兄,向来只有他把别人打得屁滚尿流的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戏耍过。
当着一众师弟的面,他竟然收拾不了一个练武才一个月的杂役?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理智松动了。劲力也跟着变了形。
他一声暴喝,右手五指灌注全身劲力,一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一爪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章法,完全是怒极之下的蛮力爆发。力量确实大,李默要是被正面砸中,哪怕只是擦到一点,少说也要掉一层皮。但这股力量缺少后续的变招余地——它太猛了,猛到王彪自己的重心也跟着失了根。
李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现在。
他的身体在王彪爪力到达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不是闪避,是出掌。正心拳第二式,诚意式。
一掌推出。
正心拳七式,每一式都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组合使用。修身式是守,诚意式是攻。守中带攻,化中带打——攻防合一,正是正心拳的核心理念。
这一掌不偏不倚,正中王彪的胸口。
李默感觉自己的掌力从脚底涌起,经过双腿、腰胯、脊柱、肩膀、手臂,一路贯穿到掌心。那股贯穿全身的力量——整劲——在接触王彪胸口的瞬间,形成了一股向前钻透的力道。
王彪眼睛猛地瞪大。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锥子刺了进来。那股力量穿透了他的肌肉和肋骨,直击心肺。他的气门在那一瞬间被完全打散,护体劲力像碎冰一样崩裂。
不是明劲,没有明劲那种刚猛霸道的轰击感。但那股钻劲,比明劲更难防——因为它不伤皮肉,只伤内腑。
王彪脚步不稳地后退了三四步,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右手捂着胸口,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默收掌,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所有人都看呆了。围观的弟子们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王彪,明劲大成的武馆大师兄,被一个才正式练拳不到两个月的杂役,一掌打退了?这怎么可能?
赵铁柱的嘴巴张得最大,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只有张砚亭没有惊讶。
老馆主站在台阶上,雨丝落在他的白发上。他看着李默收掌站定的姿势,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扬起。
正心拳第二式诚意式——意在先,劲在后。李默刚才那一掌,出掌前意念已经锁死了王彪的重心,然后身体自发找到了力道最大的攻击角度和时间。
但张砚亭的笑容很快就隐去了。因为他看到,王彪的眼睛里,正在升起一股近乎疯狂的红色。
“你找死。”
王彪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
他缓缓直起身,胸口的疼痛似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的五指重新张开,但这一次,指尖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暗色。
张砚亭的脸色变了。
“王彪!住手!”
但是已经晚了。
王彪已经朝李默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