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师父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刚才我在外面偷偷听了一耳朵,里面传来‘邪功’、‘什么时候开始的’、‘跟谁学的’——全是这些话。王彪可能瞒着我们练了什么不该练的东西。”
李默抬起头。
“什么不该练的东西?”
“不知道。”赵铁柱摇摇头,“但看师父那反应,肯定不是小事。”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把话题转到了拳法上。
“赵师兄,你对‘铁山靠’有了解吗?”
“铁山靠?”赵铁柱愣了一下,“那是八极拳的招法吧?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李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想了解一下。听说这一招近身爆发力很强。”
赵铁柱虽然不明白李默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讲了起来。他练的虽然是横练功夫,但基本功很扎实,对各家拳法都有涉猎。他讲铁山靠的时候,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唾沫横飞,比教自己的拳法还上心。
“铁山靠最核心的其实就一个词——‘靠’。不是用拳头打,不是用手肘顶,而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撞。肩背腰胯腿,全身的力量在最短的距离内爆发出来,把对方整个人撞飞。练到高深处,据说能隔着三层护甲把人的骨头撞断。铁山靠配合你的步法,正好一攻一防。”
李默若有所思。赵铁柱的无心之言,正好点出了他今天最大的短板——进攻手段太单一。闪避需要进攻来配合,而铁山靠这种近身爆发技,正好可以弥补诚意式单掌攻击后缺少的连招。
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才双双闭嘴。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张砚亭走了进来。
老馆主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罐,眼角微微一抽,又看了一眼赵铁柱。赵铁柱缩了缩脖子,心虚地低下头。
但张砚亭没有追究。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药膏上。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李默包扎好的左肩,伸出手按了按伤口的边缘。一股温和的劲力从他的指尖透进去,在李默的肩关节周围巡了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手,说:“骨头没事。皮肉之伤,三四天就好。”
然后他转身,对赵铁柱说:“你先出去。”
赵铁柱应了一声,飞快地溜出房间,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两人。
张砚亭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的背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几分。雨水浸湿了他的白发,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李默注意到,师父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压抑到极点、只能在指尖微微颤抖的愤怒。
沉默了很久,张砚亭才开口。
“你今天打得不错。正心拳前三式,你已经入了门。一个月能练到这个程度,确实难得。”
李默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师父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张砚停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但你应该也感觉到了——王彪最后那一下,不对劲。”
“是。”李默说,“速度和力量的提升幅度超出了正常范围。而且他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张砚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练了邪功。不是咱们正心堂的东西,是外面传进来的——西方的邪术。有个叫伊丽莎白的英国女人,据说是个女巫,暗中用‘恶魔之血’诱惑本地武者,用所谓的‘血脉觉醒’换取短期力量。王彪已经承认,他半年前就被人拉了进去。今天他情绪失控,那股力量自己漏了出来。”
李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方的女巫。血脉觉醒。他想起自己刚穿来的那天,在十字路口看到的那个散发圣光的白人传教士。看来,这片土地上暗中活动的超凡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庞杂。
“师父,这个伊丽莎白……”
“不是你现在该想的。”张砚亭打断他,语气很坚决,“你的任务是练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现在还不够高。”
李默没有再问。
但他把“伊丽莎白”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张砚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灯光在他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王彪我会处理。从今天起,他就是正心堂的弃徒。你好好养伤,三天后开始跟我学正心拳第四式。”
老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要对外人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夜已经深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土腥气,混着老槐树被雨水浸透的木质清香。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个脸,把院子里残留的水洼照得银白。
李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药膏的清凉和疼痛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摆出正心式的起手。
然后出掌——诚意式。
然后闪避——修身式。
然后——
他猛地顿住身形。不。不只是闪避。他在闪避的同时,身体的内核开始蓄力,就像一根被缓缓拧紧的发条。脚掌抓地,膝盖微屈,腰胯旋转,脊柱一节一节地微微扭转。
铁山靠的准备动作。
但不对。他的腰胯发力还差一点。铁山靠需要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肩部一点,在最短的距离内爆发。他现在能蓄住力,但蓄力到爆发的转换过程太慢了。真正需要用到铁山靠的时机往往只有一瞬,耽搁一瞬,机会就没了。
李默皱起眉头,调整了一下腰胯的角度,重新试了一次。然后又一次。再一次。
夜风拂过院子。他的汗水混着残留的雨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直到半夜,他才收了功。
腰胯的转换还是没找到窍门,但他不急。一个月前他连桩都站不稳,现在已经能在月比上击败明劲大成的对手。他不怕慢。他有“一证永证”。他只需要找到那个正确的“证”——那个对铁山靠本质的理解——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汗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
那道纯白色的光柱还在,悬在天与海的交界处,在夜色中微微摇晃,光芒似乎比一个月前又弱了一点点,变得更细、更淡、更飘忽。
武圣顾倾城。夏国的最后一道屏障。
还有十几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
李默不知道那道光熄灭的那一天,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能达到什么境界。但他在每一天的终点都会回到这个院子里,用拳,用汗,用一份一份微不足道的坚持,把自己锻成一块可以在狂风暴雨中站稳的礁石。
他收回目光,重新摆出起手式。
正心式。
又是一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