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桩功(2 / 2)国脊首页

“站桩。一个时辰。”

李默没有多问,走到院子中央,摆出马步桩的姿势。

这一次他站桩的感觉,和昨晚又不一样了。

如果说昨天在码头上那一次是“开窍”,昨晚两个时辰的苦练是“巩固”,那么现在他正在进入一种更深层次的“体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扎进脚下的石板里。重心从头顶百会穴一路下沉到脚底涌泉穴,又从涌泉穴反弹上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力量循环。

他的呼吸与这个循环同步。吸气的时候,气沉丹田,重心微微下沉;呼气的时候,气贯百脉,重心微微上浮。

一沉一浮之间,他的双腿就像是两根弹簧,不断积蓄着力量。

这是一种极为微妙的动态平衡。以前的李默(原身)站桩是“死站”,两条腿杵在地上就不动了,时间一长就僵硬麻木。但现在他站的是“活桩”,腿部的肌肉在持续不断地进行着极小幅度的调整,每一秒都在寻找那个最佳的平衡点。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张砚亭喊“收功”的时候,李默居然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怎么样?”张砚亭问。

“腿不酸。”李默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反而有点……舒服。”

张砚亭的眉毛微微扬起。

站桩一个时辰,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舒服?这种状态他只在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最巅峰的那段日子里体验过。那是在他突破到化劲之后,全身的劲力收发由心,站桩对他来说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一种享受。

而眼前这个小子,昨天还只是个普通的杂役。

变化实在太大了。

“跟我来。”张砚亭没有表露情绪,转身走向角落的石锁。

院子里摆着五六个石锁,大大小小,最小的只有二十斤,最大的有八十斤。原身以前只能举最小的那个,而且举得很勉强。

“试试这个。”张砚亭指着那个四十斤的石锁。

李默走上前去,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以前举过四十斤的东西吗?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没有。原身最多举过三十斤的货箱,而且很费力。

但当他弯腰抓住石锁的把手时,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腰腹的核心肌群,脚掌用力抓地,双腿微微下沉,整个人摆出了一个和桩功极为相似的发力姿势。

然后他起身、提臂、举过头顶。

一气呵成。

四十斤的石锁被他稳稳地举在空中。

张砚亭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练习一年以上的弟子基本上都能做到。问题的关键在于——李默的发力方式。

寻常人举重物,靠的是手臂和肩膀的力量。但李默刚才那一下,是从脚底开始发力,通过双腿、腰腹、脊背,最后才传到手臂上。整个身体就像是一根被拧紧的鞭子,把力量从根部一路甩到了末梢。

这是明劲的雏形。

“整合劲力”——这正是明劲阶段最核心的东西。

“再来。试试那个六十斤的。”张砚亭的语气有了些许变化。

李默放下四十斤的石锁,走到六十斤的石锁面前,沉默了几秒。

六十斤,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重了。但他想试试。

他重新摆出发力的姿势,深吸一口气,重心下沉、双腿蓄力、腰腹绷紧——

起!

石锁离开了地面,却在提拉到胸口位置时卡住了。一股钝痛从腰椎传来,提醒他这已经是极限了。

他咬着牙坚持了两秒,最终不得不放弃。

六十斤的石锁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不错。”张砚亭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淡,但李默注意到,师父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下。

那是极细微的弧度,但确实存在。

“你现在的身体强度还配不上你的悟性。”张砚亭继续道,“不过没关系。身体可以练,悟性买不来。从明天起,你每天举锁一个时辰,从四十斤开始,什么时候四十斤能轻松举起一百次,再加到六十斤。”

“是。”

“然后是拳法。”

张砚亭走到院子中央,挽起长衫的袖子,露出两条瘦长的胳膊。

“正心堂的入门拳法叫‘十二形’。我今天先教你第一形——龙形。”

他的右手捏成拳,含在胸口,拳心朝上,拳背朝下,整个人蓦地生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龙形取的是龙的翻腾、盘旋之意,发的是钻、翻之劲。你看好了。”

话音落下,张砚亭的身体动了。

他的右拳从胸口钻出,旋转着向上冲出,整个人也随之微微仰起。然后拳势在空中猛然一顿、一翻、一沉,化为掌,如龙爪探出,带着一股向下撕扯的力道。与此同时,他的双腿交错换步,身形在极小的范围内完成了两次变向,整个人就像是一条在云中翻腾的游龙。

整个动作不快,但每一丝变化都清清楚楚。李默看得入了神。

他知道张砚亭的境界已经跌落到暗劲了,但这套龙形在他手里施展出来,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展示,而是一种对拳法本身的理解和诠释。

一套龙形打完,张砚亭收势站定,气息丝毫未乱。

“看到了什么?”

李默想了想,说:“钻翻之势,上下相随。”

这是他刚才观察的全部总结。他注意到了拳势中的“钻”和“翻”两种力量的转化,也注意到了步法和拳法的配合。至于其他的细节,他还没看明白。

张砚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的对,但不全对。”他走到李默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龙形最核心的不是‘钻’和‘翻’,而是‘拧’。”

“拧?”

“对。你看我的脊柱。”

张砚亭侧过身,让李默看他的后背。他缓缓地重新打了一遍龙形的起手式,这一次把动作放得极慢极慢。

李默盯着他的脊柱,渐渐地看明白了一些东西。

在拳势发动的瞬间,张砚亭的脊柱并不是直挺挺地立着的,而是微微旋转的。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传导,就像是拧毛巾一样,把力量从腰部一路“拧”到了拳面上。

“钻”和“翻”是外在的动作表现,而“拧”才是内在的力量来源。

李默恍然大悟。

“这就是龙形的诀窍?”

“诀窍之一。”张砚亭纠正他,“龙形有三层功夫。第一层练形,第二层练劲,第三层练意。你现在只需要把形练对就够了。来,打一遍我看看。”

李默站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闭眼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到的动作,然后开始演练。

第一遍,生涩僵硬。

他的拳是拳,腿是腿,整个人的上下肢像是各干各的,完全配合不起来。

第二遍,稍微连贯了一些。

至少动作的顺序记熟了,不再需要中途停下来回忆。

到第三遍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李默的右拳从胸口钻出的时候,他的脊柱不自觉地微微扭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就是这一下微小的扭动,让他的拳势忽然有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张砚亭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三遍打完,李默收势站定,气息有些紊乱。

“师父,我……”

“不要问对不对。”张砚亭打断他,“继续练。练到你觉得‘对了’为止。”

李默没有再说话,重新摆出起手式。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不知不觉,院子里的雾气散了。阳光从云层中透下来,照在李默的身上。他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遍龙形,胸口的衣服被汗水湿透,贴在了皮肤上。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拳法的世界里。

每一次出拳,他都在观察自己身体的反馈——哪里顺畅,哪里阻滞,哪里发力充分,哪里发力不足。然后把观察到的结果立刻应用到下一遍的练习中。

“一证永证”的效果正在悄然发挥作用。

那些被他观察到的、理解到的、掌握了的小细节,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他的身体“固化”。他的拳架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流畅,脊柱的拧转越来越自然。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李默的龙形已经打了不下五十遍。

收势站定。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拳“顺”了。

不是完美。离完美还差得远。但至少,整趟拳打下来没有再出现那种上下脱节的生涩感。他的拳和身体、呼吸、重心,开始有了初步的协调。

张砚亭直到这时才开口。

“勉强入门。”他说,“还差得远,但方向对了。从明天起,每天站完桩、举完锁,再加五十遍龙形。”

“是。”

“去吃饭吧。”

张砚亭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今天下午,把东西搬到东厢房。以后你不住杂役房了,住弟子房。”

杂役房是大通铺,七八个人挤一间。弟子房是单间。

李默看着张砚亭的背影,低声道:“多谢师父。”

张砚亭摆了摆手,消失在了正堂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