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桩功(1 / 2)国脊首页

正堂里光线昏暗,正中央供着一尊褪了色的关公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残香,青烟袅袅。

张砚亭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李默站在他面前,垂手恭立。

“把头抬起来。”

李默抬起头,迎上师父的目光。那目光像是一把刀,正在一层一层地把他剥开来看。他强忍住躲避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张砚亭才移开目光,缓缓道:“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默心头一跳。

他知道这个师父不简单。在那些模糊的记忆里,张砚亭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一名化劲宗师,在整个津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人暗算,伤到了本源,境界一路跌落到暗劲,武馆也就此没落。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砚亭的眼力和阅历还在。刚才他在正堂里,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李默躲开王彪那一下,看似寻常,但里面蕴含的东西不寻常。

能卸掉明劲高手的抓力,需要对重心和劲力的流转有相当精微的感知。这种感知,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连明劲都没练出来的杂役身上。

“你今天在码头……”张砚亭顿了顿,“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默犹豫了一下。

他不能说实话。魂穿这种事,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信。但他也不能完全不说。张砚亭太精明了,在他面前撒谎是自取其辱。

“弟子在码头搬货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李默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后脑勺磕了一下,晕过去了一会儿。”

张砚亭的眉头微微皱起。

“摔了一跤?伤到哪里了?”

“后脑勺。现在还有个包。”李默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张砚亭示意他走近些,伸出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触碰到他的头皮时,一股温热的劲力顺着手指渗了进去。

李默只觉得后脑勺的肿痛在那股劲力的作用下迅速减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种闷胀感就消了大半。

这就是暗劲。

真正的暗劲。不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种隔山打牛的神通,而是一种对人体内部的劲力掌控。它可以把劲力以最柔和、最精准的方式传递到需要作用的位置,滋养经络、消散淤血、修复损伤。

张砚亭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凝重了。

“伤得不轻。”他说,“但恢复得很快。换成平时,以你的体质,这伤至少得躺三天。”

他重新审视着李默,目光里多了一丝思索。

“你刚才躲开王彪那一下,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李默如实回答,“就是……凭感觉。”

“凭感觉?”

张砚亭默然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指着一块石板地面说:“来,站个桩给我看看。”

李默没有推辞,走到那块石板上,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摆出马步桩的姿势。

他的双腿自然而然地调整到最佳角度,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发力,不紧绷也不松懈。呼吸变得深沉绵长,与重心的下沉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张砚亭站在一旁,起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渐渐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围着李默踱了一圈,从正面、侧面和背面反复观察他的桩架。脚步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收功。”他忽然说。

李默收功起身。

“你知道你在站桩的时候,”张砚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双腿已经隐隐有‘浑圆’之势了。”

浑圆。

李默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到了这个词。在武道里,“浑圆”代表着一种境界。意味着劲力可以毫无阻滞地在身体内部流转,上下贯通,左右呼应,形成一个闭环。达成浑圆之力,便是摸到了明劲的门槛。

而原身练了六年桩功,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个层次。

“弟子今天摔那一下,把脑袋摔明白了。”李默半真半假地说。

张砚亭被他这话逗得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荒唐。”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徒弟身上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不管这变化是从哪里来的,至少目前看来是好事。在武学里,“悟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候一个人苦练十年不得其门而入,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念头、一次顿悟、甚至是一次意外,就豁然开朗了。

张砚亭见过这样的人,也见过这样的事。

所以他不再追问。

“你既然在桩功上突然开了窍,那就说明你之前的积累没有白费。”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从今天起,你不用扫地搬货了。每天卯时起来练桩,辰时跟我学拳。”

李默心头微震。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在武馆里,杂役和弟子是有本质区别的。杂役是下人,只是碰巧在武馆干活而已。而弟子,是真正的传人。张砚亭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正式收他了。

“多谢师父!”李默当即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张砚亭受了这三个头,伸手将他扶起来。

“起来吧。不过你要记住,”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悟性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今天开了窍,明天就可能关回去。唯一能把悟性转化成实力的,只有苦练。”

“弟子明白。”

“明白了就去休息吧。明天卯时,我在这里等你。”

李默应了一声,退出正堂。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没有人,王彪大概早就走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巡夜人敲梆子的声音。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向夜空。

雾气散尽之后,月亮露了出来,又大又圆。月光洒在武馆破旧的屋檐上,给那些残缺的瓦片镀上了一层银边。

李默忽然觉得很静。

是从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感到的安静。

虽然这个世界危机四伏,虽然他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破旧的武馆里,他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不远的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可以练。

夜风中,李默缓缓地蹲下身,重新摆出马步桩的姿势。

这一次,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收功。

回到自己的小屋子,他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如今的模样。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算不上英俊,但轮廓分明,有一种钝拙的硬朗。皮肤黝黑粗糙,嘴唇干裂脱皮,眼角还有一块淡淡的淤青——那是前几天被王彪一拳打的。

他凑近了看。瞳孔的颜色很深,近乎纯黑。但在瞳孔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丝极淡的光芒在流转。

那不是光线反射。

那是某种东西。

某种在他魂穿的时候,跟着他一起从那边过来的东西。

天道酬勤。

一证永证。

李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整理自己所掌握的武学知识。

原身的记忆是一块未经开采的矿石,里面蕴含着大量关于武学的知识和经验。但这些东西是杂乱无章的,是零散的、碎片化的。他需要把它们重新整理、归纳、提炼。

这一整理,就整理到了凌晨。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的面前摆着三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条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第一张纸写着三个大字——桩功篇。

下面分列了几个细目:重心分配、肌肉发力感知、呼吸配合、劲力流转。每一个细目下面都写满了他的理解和总结,画着简陋的示意图,标注着各种角度的注解。

第二张纸写的是拳法基础。

正心堂的入门拳法叫“十二形”,取自龙、虎、猴、马、鼍、鸡、燕、鹞、蛇、鹰、熊、十二种动物的形态和神意。这套拳法他已经看别人练过无数次,每一个招式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需要从头开始,一招一式地拆解其中的力学原理。

第三张纸只写了四个字,字迹却格外用力,把纸都戳破了几个洞。

那四个字是——顾倾城。

当代武圣的名字。

李默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道光柱。那道纯白色的、仿佛要捅破天穹的光柱。

那大概就是武圣的气象。

一人镇一国。

那样的存在,还有十几年就要死了。

到那时候,谁能接替他?

李默将三张草纸折叠好,贴身收在衣服里,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晨曦初露的院子。

卯时已到。

张砚亭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了。

老馆主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清晨的薄雾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一截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骨架的礁石。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