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魂归(1 / 2)国脊首页

民国十四年,深秋。

津门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像是某种垂死巨兽的呜咽。搬运货物的苦力们穿着单薄的破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肩上压着比人还高的麻袋,一步一步在跳板上挪动。

李默就是在这时候醒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李默”在这时候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的是一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正用粗糙的大手掐着他的人中,指甲缝里全是泥。

“醒了醒了!这小子命大,没死成!”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李默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他想抬手,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

记忆像是被砸碎的镜子,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涌、碰撞。

他是李默。不,他不是这个李默。

他是北京大学的考古系研究生,为了写一篇关于殷墟甲骨的论文,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然后……然后怎么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而另一个记忆,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一个没落武馆的杂役弟子,也叫李默。原身从小父母双亡,被武馆馆主张砚亭收养,资质平平,性情木讷,在武馆里负责扫地、挑水、搬器械,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还时常被师兄们欺负。

今天原身被人支使着来码头搬货,饥寒交迫之下,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了石阶上。

人就这么没了。

便宜了他。

李默——现在是他了——缓缓坐起身,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触手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和他原来的手完全不一样。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全是厚厚的茧子,有些地方还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这是干活的手,练功的手。

“行了行了,没事就赶紧起开,别挡道。”一个穿着黑布短褂的壮汉不耐烦地挥挥手,肩上扛着两个大木箱,从他身边走过时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李默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回地上。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看不下去,弯腰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小李子,赶紧回吧。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出来搬活儿赚钱,怕是又要骂你了。”

师父。

张砚亭。

这个名字让李默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点点头,哑着嗓子说了声“多谢老伯”,然后扶着膝盖站起身。

这个世界不对。

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空气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码头上停着几艘蒸汽轮船,巨大的烟囱冒着浓烟,船身上架着黑洞洞的炮口。那些炮口的方向,正对着岸上的城市。

而更远处,在入海口的方向,他隐约看见一道冲天的光柱。

那光柱不是真实的,因为他发现周围人似乎根本看不见。它只在某种特定的角度,或者说特定的“感知”下才会出现。那光柱呈现一种近乎虚幻的纯白色,像是把云层都捅穿了一个窟窿,明明隔着几十里,却让人感觉它近在咫尺,仿佛整个天地都被它的存在压得有些凝滞。

那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

武馆。扫帚。木人桩。扎马步时大腿传来的酸痛。师兄们的嘲笑。师父严厉中带着失望的眼神。

还有更多。

“明劲、暗劲、化劲、抱丹、见神……”

“武圣。”

这两个字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李默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站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一动不动。

武圣。

夏国当代武圣,顾倾城。

名号里带着“倾城”二字,却是整个夏国最坚实的屏障。年近一百八十岁,传闻中能引国运加身,借山河之势,一拳打出能让江河倒流。也正是因为有他坐镇,列强的超凡者们才不敢真正肆无忌惮地入侵夏国腹地。

但是。

顾倾城快死了。

武圣极限寿命为两百年。一百八十岁的顾倾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暮年。消息早在几年前就传遍了各国的超凡圈子。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人间之神陨落。等他化作尘土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

李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不是他原来那个世界。这是一个危险得多、残酷得多的世界。在这里,枪炮不是唯一的威胁。那些来自西方的异武士、女巫、神官,那些他原以为只存在于传说里的超凡力量,在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片土地。

而他呢?

一个没落武馆的杂役弟子,学了一套最基础的桩功和几手庄稼把式,练了五六年还没摸到明劲的门槛。

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

李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小杂役。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布包——那是原身替人搬货赚的几个铜板——然后转过身,朝着记忆里武馆的方向走去。

武馆在南城根,离码头有三四里地。

走在路上的时候,李默一直在整理脑子里的记忆。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计划。

原身资质平平,悟性也一般,学拳多年连明劲的门都没摸到,在武馆里属于最底层。但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关注他,没有人在意他。这是一个天然的伪装。

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

脚步突然顿住。

因为在整理原身记忆的时候,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段关于扎马步的记忆。

原身从十二岁起开始扎马步,每天一个时辰,风雨无阻,整整六年。在所有基本功里,只有这一项他练得最扎实,也最肯下功夫。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张砚亭说过一句话:“桩功是武学之母。桩都站不稳,打什么拳?”

就这一句话,原身记了六年。

而此刻,当李默在脑海中重新“回顾”这段记忆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双腿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方式,感受到了重心如何从脚掌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胯、从腰胯传到脊背。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通透感。就好像他之前一直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突然间,毛玻璃被擦干净了。

一切都清晰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