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在路边摆出了一个马步的姿势。
重心下沉。
双腿的肌肉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一个最合适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既不过分弯曲也不过分挺直,处于一种“松而不懈、紧而不僵”的最佳状态。腰胯微微向内收,脊背挺直如一根拉满的弓弦。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深沉而绵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抵达丹田,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在冲刷体内的杂质。
他以前从来没有站过这么舒服的桩。
不。是原身从来没有站过这么舒服的桩。
李默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他似乎……发现了一样东西。
在穿越的过程中,两个灵魂的融合似乎对他的“悟性”产生了某种改变。他在观察、在体会、在理解武学原理的时候,思维格外清晰,就像是大脑里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而且,这种清晰的“理解”一旦达成,就永远地刻在了身体里,不会再消失、不会再退步。
一证永证。
李默在马路边站了一刻钟的桩,直到双腿微微发酸,才收功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比刚才好了一些,后脑勺的疼痛也在不知不觉中减轻了许多。
他没有急着继续赶路,而是在心里默默盘算。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么他在武道上的最大倚仗就不是所谓的资质和天赋,而是“理解”。他需要去理解每一门武学的底层逻辑,去搞清楚它“为什么”是这样。只要他真正理解了、入门了,那么他的进步就将是永无止境的。
而“理解”——恰好是他这个考古系研究生最擅长的事情。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每天干的活就是从一堆残缺的古籍、文物和遗迹中,拼凑出历史的真相。他习惯了从最细微的线索里寻找规律,习惯了用逻辑和推理去解构复杂的问题。
把这种能力用在武学上,会怎么样?
李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光芒。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
他加快脚步,朝着南城走去。
一路上,街头巷尾的景象让他对这个时代有了更直观的认识。黄包车在石子路上颠簸,报童扯着嗓子叫卖当天的报纸,穿着长衫的先生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而街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在围观什么。挤过去一看,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白人青年,正用磕磕绊绊的官话对周围的百姓说话。
“……你们拜的那些神佛都是假的,都是泥塑木雕……只有主,只有我主耶稣基督,才能给你们真正的救赎……你们看看,这就是圣光……”
白人青年说着,举起手中的一本厚书。那本书的封面上镶嵌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光芒洒落在周围的人群身上,一些老人当即跪了下去,连声称颂。
李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道光芒,只觉得自己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光芒里有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的东西。不是邪恶,而是一种……“侵蚀”感。就像是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试图渗透进他的身体,改变他的某些东西。
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不自觉间又摆出了桩功的架子。几乎是同时,那股不适感像是海浪撞上礁石一样,在他的身体表面碎裂、消散。
是桩功的作用。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刚才重新“理解”并“固化”之后的那份桩功,正在帮他抵御外来力量的侵蚀。
李默深深地看了那个白人青年一眼,记住他的脸,然后悄然后退,消失在人群中。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半个时辰后,李默回到了南城根的武馆。
说是武馆,其实只是一个破旧的四合院。院子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正心堂”。
匾额下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字迹也有些模糊了。院子里摆着几个缺了角的石锁,角落的木人桩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拳印和岁月的裂纹。
李默刚跨进门槛,一个穿着藏青色短打的壮汉就迎面走了过来。
“李默!让你去搬货,你搬到现在才回来?我让你顺道去买的烟土呢?”
壮汉名叫王彪,是武馆的大师兄,也是平时欺负原身最多的人。他身材魁梧,四肢粗壮,一双三角眼里透着凶光。此刻他正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李默。
李默看了他一眼。
在穿越过来之前,原身是怕王彪的。怕到骨子里那种怕。每次被王彪训斥,原身都会低着头,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但他不是原身。
“我没买。”李默平静地说,“那是你的私事。我的事是帮师父搬器械。”
说完,他绕过王彪,径直往里走。
王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杂役突然变得这么硬气。等他反应过来,李默已经走出了五六步。
“你他妈站住!”
王彪一把抓住李默的肩膀,五指发力就要把人拽回来。他的力气很大,又练过鹰爪功,这一抓之下,寻常人的肩胛骨都能被他捏裂。
但他的手刚搭上李默的肩膀,李默就像是提前预知到了一样,肩膀微微一沉、一卸、一让。
王彪的劲力落了空。
李默从他的掌下滑了出去。
这一下动作并不快,也没有什么高深的招法,胜在自然和恰到好处。就好像是王彪自己抓偏了一样。王彪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已经走到院子中央的李默,脸色变了变。
“你……”
“够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
李默和王彪同时转头。
正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张砚亭。
正心堂当代馆主,也是原身的师父。
他大约六十多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就像是扎根在泥土里的一棵老松。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像是有两团火苗在里面燃烧。
“王彪,你又支使他去做你的事了?”张砚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彪低下头,不敢顶嘴,但嘴角微微撇了撇。
张砚亭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在李默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