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菜熟了。
不只是林晚那两亩半。村前村后,家家户户的菜地都赶在这一茬上市。乡集上,菜摊一个挨一个,鲜叶菜堆成山,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价钱——崩了。
头一集还能卖十五文一斤,第二集十文,第三集……有人喊八文都没人要。菜这东西,嫩,搁不住,集尾卖不掉的,只能扔沟里烂掉。
周大郎蹲在集尾,看着自家那两筐卖不出去的蔫菜,脸皱成苦瓜。旁边几个邻人也在叹气:菜贱啊,今年种多了,赶一块儿熟,亏大发了。
林晚这天没去赶集。
他蹲在自家坡上,看着那两亩半长势喜人的菜,心里盘算的不是,是。
他太清楚这个规律了。上辈子在所里做产区调研,年年见——集中上市必跌价,分散错峰才赚钱。这年头没有冷库,没有大棚,集中上市没法错峰,但有一个法子能化解——加工。鲜菜存不住,腌菜干菜存得住。等过了这阵子,鲜菜没了,腌菜干菜就成了稀罕物,反季高价,不愁卖。
这是经商十策里的头一策:薄利多销,不如奇货可居。
他从半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每集赶集,他卖的是那独货早菜——别人还没上市他先上市,卖鲜的卖高价。而自家这茬晚一点的菜,他压根不打算鲜卖。他早早跟刘婶换了十几只大陶缸,跟王老根借了块阴凉的闲置棚子,又攒了一秋的盐。
菜熟那天,他没挑去集上。他把菜一筐筐运进棚子,洗净、晾蔫、分层撒盐、压石、封缸。一部分做腌菜,一部分晒成干菜,捆成把,挂在棚梁上风干。
整整忙了三天。
王老根帮他搭手,累得直哼哼,嘴里嘀咕:你这小子,人家都赶着卖,你倒好,往缸里塞。腌那玩意儿有人吃吗?
周大郎也跑来看稀奇,摇头:林兄弟,你这菜鲜卖还能换几个钱,腌了……费功夫还卖不上价,图啥?
林晚笑而不语。他把最后一只缸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渍,望着那一排陶缸和梁上一捆捆干菜,心里踏实。
他没解释。解释了,邻人未必懂;懂了,也未必信。不如等结果说话。
倒是苏麦那天路过棚子边,停了一下。她没进来,就站在外头,看了一眼那些缸和干菜,又看了一眼忙碌的林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低头走了。
林晚注意到了。他没叫住她。
这姑娘,眼力是有的——她看懂了他在做什么。可她不问,不说,像只警觉的猫,谁靠近都先竖起毛。林晚理解。被那个家磨了十四年的人,哪敢轻易跟人搭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