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落地到具体的人和事，别靠推测扩案。”

“我准备直接核查李达康。”

“核查依据写详实，报有权审批的领导审定。”

侯亮平笑了一下：“你坐进研究室之后，说话越来越像教科书。”

“研究室的本职，就是依规把控办案边界。”

陈海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蔡成功身负巨额企业债务，有动机借举报换取利益条件。你顺带核查一下，他昨天下午的会面人员、以及和本次举报相关的通话记录。”

“他是本案举报人。”

“就算是举报人，也有自己的生意算计。”

门关上后，侯亮平看着那两份旧授权说明。他知道陈海说得并非全无道理，也正因为如此，心里的不快更重。

陈海离开反贪局以后，人人都夸他谨慎；祁同伟升任副省长，组织评价里写的是成熟稳健。到了自己这里，只要想把案子向前推一步，便总有人递来一张边界清单。

桌上的电话响了。

田国富的秘书通知他，下午去省纪委作专项进展汇报。侯亮平带上银行卡材料，却没有带陈海刚送来的授权说明。

汇报安排在田国富办公室。

田国富翻完银行回函，先问：“这个案子，推进阻力大吗？”

“目前已出现涉案资金提前处置的迹象，李达康大概率牵涉其中，银行内部也有统一口径、规避问题的情况。”

“有直接证据吗？”

“正在核实。目前可确定的事实是，蔡成功接受询问次日，欧阳菁便上交卡片、封存全部涉案款项。”

田国富往椅背上一靠：“汉东的问题复杂就复杂在这里。干部关系盘根错节，办案人员刚动，地方上便有人提前准备。越是遇到阻力，越要有担当。”

侯亮平听懂了：“我准备扩大核查范围，深挖线索。”

“依法依规，该查就查。”

“案件牵涉李达康，需要省委层面的支持。”

田国富没有顺着这句话给出明确答复，只端起茶杯：“李达康是省委常委，更要经得起组织核查。你们把事实查扎实，省委绝不允许任何人干预办案。”

“如果后续需要采取进一步强制措施呢？”

“具体举措按检察系统权限履行法定手续。原则上，我支持你排除一切办案干扰。”

原则支持，具体措施按别人权限。

侯亮平不是听不出区别。他只是相信，田国富已经代表沙瑞金给出了政治态度。真查出李达康家里的问题，今天没有写在纸上的支持，自然会有人承认；若因为怕担责任而不往前走，正式任命不会自己落下来。

他离开省纪委时，手机收到一条工作信息。组织部门对代理岗位的阶段性了解将在本月进行，专项成效是评价内容之一。

同一条走廊的电视正在播放汉东政务新闻。祁同伟以副省长身份出席分工衔接会，座次已经排在厅局干部之前。

侯亮平停下看了十几秒。

画面里的祁同伟没有讲话，只低头翻材料。字幕仍完整打出“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

侯亮平收起手机，回到反贪局后，把调查任务从三项扩成七项：银行旧制度、资金来源、同类返利、经手人员、蔡成功融资、大风厂股权、欧阳菁登记前接触情况。

陆亦可看完问：“李达康的家庭往来也一并列入核查吗？”

“先核查公开的公务、工作接触。如需进一步深挖私人关联，再专项报批。”

“书面理由我按刚才敲定的内容撰写。”

“可以。”

侯亮平嘴上答应，目光仍停在白板最上方。

晚上，蔡成功接到第二次询问通知。他原以为第一份笔录没有签完，检察院会先等自己补材料；看到要求核实的七项内容，他才意识到侯亮平不仅没有被那些矛盾劝退，还把事情推得更大。

蔡成功坐在车里，给司机点了一支烟。

“侯局长是铁了心要办大案。”他说。

司机问：“那我们明天怎么回话？”

“先摸清他的心思，看他最想坐实哪段口供。”

他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心里反而安定了些。

一个急着立功的人，需要他的口供；一个急着救企业的人，也需要对方相信这份口供。

明天再坐进那间询问室，价钱就和第一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