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回函在侯亮平桌上放了一个上午。 第一页是账户信息,第二页是资金流水,第三页是历史争议款受理情况。五十万元入账以后,多年没有消费、取现和转账,只有按期结算的利息。前一天下午,本金和利息被银行内部转入专户。 陆亦可把白板擦干净,重新写了三行: 零消费。 已登记暂存。 资金性质待核。
“目前只能确定欧阳菁收了这张卡,常年没有上报报备。”她说,“蔡成功指证她收钱后,为大风厂续贷开了方便,但业务记录对不上。续贷最终没办成,不过当年银行确实存在这种返利制度。”
侯亮平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银行回函:“她为什么偏偏拖到昨天才登记上交?”
“谈话记录里有写,是李达康前晚提醒她,自查早年遗留的旧业务。”
“李达康怎么会突然想起让她查旧账?”
“不清楚缘由。”
“蔡成功刚做完询问,隔天她就紧急处置了这笔钱。汉东这边的消息,比我们调流水的速度还快。”
陆亦可看了他一会儿,在三行字上方补了一行:提前获讯可能。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前三行是银行出具的实据,最后一行只是待核查的推测方向。”
“侦查方向,本身就是案情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以核查,但不能直接定性为既定事实。”
侯亮平没有让她擦掉。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四行字中,最上面那行最刺眼,也最有价值。若只是一个银行干部多年未报告一张没有使用过的返利卡,最终很可能落在纪律问题上;若有人提前泄露调查,李达康就不再只是被动卷入的家属。
“调取欧阳菁近一周的所有工作往来记录。”他说。
陆亦可问:“具体调取哪些内容?”
“通话记录、会面轨迹、银行内部对接往来。重点排查她登记交卡前接触过的所有人。”
“必须先锁定案件关联范围。不能仅凭登记时间相近,就全盘调取她的私人往来。”
“李达康是她丈夫,更是京州市委书记。他是否向银行暗中施压,难道不该核查?”
陆亦可没有回避:“核查需要事实支撑。银行已经书面说明,李达康未曾进入办公区,也没有联系过经办部门。想要深挖他的家庭关联,必须补充具体依据。”
“让银行补齐当日门禁记录、来访登记和经办人员的谈话笔录。再提审一次蔡成功,务必落实当年经手人的具体姓名。”
“没问题。”
“回溯核查大风厂过往融资脉络。我要查清这张卡存续期间,谁在续贷、股权变动中谋取了利益。”
陆亦可记下要求,又问:“扩大核查范围,书面理由怎么拟定?”
侯亮平看向白板:“收到举报后,涉案款项随即被紧急处置。”
“款项是转入银行监管的争议专户,并非流向外部私人账户。”
“统一写账户处置。”
“那我就写‘收到举报后发生账户处置,当事人是否提前获讯待核’。”
侯亮平没有反对。
陆亦可拿着工作本出去,门没来得及关,陈海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原反贪局移交给研究室后需要补录的规范文件。
“你这边还留存着两份旧的专项授权说明。”陈海把文件放下,“研究室核对过归档目录,这些原件需要归卷存档。”
侯亮平指了指桌角:“放那儿就行。”
陈海放下材料,看见白板上的四行字。
“是欧阳菁那张卡的案子?”
“你都调去研究室了,消息倒是依旧灵通。”
“银行回函需要研究室适配对应制度,案号标注在流转单上。”陈海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件,“九十年代末到前些年,银行返利规则几经修改。卡片来源、资金出处、是否存在利益对价,都要逐项核查。”
“你永远是这套稳妥说辞。等所有线索全部查实,对方早就把旧账抹平了。”
“她主动将资金转入银行专户、上交原卡,至少这笔钱没有被隐匿、没有对抗调查。”
“那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给足了她补救的时间。”
“你有实证吗?”
侯亮平抬头:“陈海,你以前主抓反贪局办案,碰到市委书记亲属的案子,也这么束手束脚?”
“我向来只看证据能支撑到哪一步。”
“所以你才会离开一线办案岗位。”
这句话落下以后,陈海没有马上接。
两人做了多年同学。侯亮平知道陈海被调离并不甘心,陈海也知道侯亮平一直觉得自己缺少魄力。过去在北京吃饭,他们可以拿彼此性格开玩笑;现在隔着一张代理局长的办公桌,玩笑已经没有位置。
“我岗位调整的原因,组织有正式文件。”陈海把授权说明往前推了推,“你非要曲解成我不敢查案,是你的想法。这个案子里,收卡未报、款项性质、利益对价、提前获讯,是五件独立事实。别用第一项,给其余四项下定论。”
“我没有下定论,我只是在推进核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