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第一次知道考察没有停,是在省委一场普通的政法工作会上。
组织部副部长与他握手时,只说“近期可能还要补充了解几个情况,请你配合”。没有祝贺,也没有暗示结果。沙瑞金在会上点到省公安厅工作,肯定了境外协查中材料分层和国内证据继续固定的做法,随后又强调,任何干部都不能把依法履职当成个人资本。
两句话一前一后,既像肯定,也像提醒。
祁同伟当然读得懂那两句话。沙瑞金愿意公开肯定省厅,说明任用还在往前走;紧接着强调不能把履职当资本,则是在为可能的任命预留监督口径。他没有把这理解成承诺,只把它当成一次可以利用的窗口。
当晚,他亲自重排组织部门要求补充的三项材料:丁义珍出逃当日省厅接报和布控记录,大风厂风险调度会纪要,与山水集团近三年公务接触清单。涉及自己的名字不单独摘除,涉及私人熟悉也不写成“纯属公务”;每一项都标出原件保管部门,让考察人员可以绕过他核对。
他要的不是靠自辩换信任,而是让任何主张暂缓的人必须指出究竟哪一份记录有问题。怀疑若一直没有对象,便会无限延期;一旦被迫落到具体页码,就会有人为“为什么还不能用”承担说明责任。
考察持续了三个星期。
第一周,省委组织部补充谈话;第二周,省纪委与督导组分别出具书面意见;第三周,部务会和省委有关会议依次研究。程序中间还就干部管理权限向上级组织部门请示,确认拟任岗位层级、交流方式和报批材料要求。
祁同伟只参加了本人谈话。他被问到与丁义珍的关系,回答公务接触时间、场合和内容;被问到高小琴,回答山水集团参与过的治安合作和厅里是否接受过企业捐赠;被问到大风厂,回答公安机关只负责公共安全,不参与股权和债务处置。
关于企业捐赠,考察人员追问得很细。省厅曾接收山水集团通过公益项目提供的一批治安宣传设备,合同、验收和资产登记齐全,但活动照片里祁同伟与高小琴并肩剪彩。祁同伟没有用手续齐全否认私人熟悉,也没有用私人熟悉否定项目程序。
“她是我相识多年的企业负责人,公务、私下场合均有接触。”他说,“是否影响履职公正,可结合具体项目逐一核查。”
“是否存在请托办事的情况?”
“有过常规工作咨询,也有过我明确回绝的请托事项。省厅可检索的接待、转办记录,我已全部提交。”
“私人通话往来,如何自证清白?”
“单凭我口头陈述无法定论。组织可列明需要核查的时段与事项,我全力依规配合。”
考察人员在这一段问了两遍,最后没有写“关系正常”,也没有写“关系密切影响公正”,只把本人陈述与现有记录并列。祁同伟知道,这种不替他作结的写法反而更接近事实。
考察人员问:“你认为督导组,是否对汉东本地干部存在先入为主的偏见?”
“我不揣测他人工作动机。但凡事实层面的分歧,我都可以据实说明、配合核实。”
“侯亮平同志对你是否存在个人成见?”
“这个问题应由侯亮平同志本人作答。我只针对他出具的正式工作意见,逐项回应。”
“如果组织考量复杂案件未查清,决定暂缓对你的任用,你作何感想?”
“我坚决服从组织一切决定。如需补充核实事实,恳请组织明确列明。”
他没有表现出委屈。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急着证明自己,越容易把尚未发生的任命变成个人应得之物。
谈话结束后,高育良在办公室见了他。桌上没有考察材料,只有一杯已经凉下来的茶。
“你这段时间,心态很稳。”高育良说。
“稳不稳,都左右不了既定程序。”
“沙书记今天会上,特意表扬了公安厅的工作。”
“表扬的是厅里的工作方法,不是针对我个人。”
“组织部又找你补充谈话了。”
“常规的补充核实流程。”
高育良看着学生:“你心里,当真一点都不揣测结果?”
“我预判了三种可能。”祁同伟说,“直接上会任用、带风险结论上会、或是继续无限期核查等待。前两种,我拿事实兜底;第三种,我会要求提出暂缓的人,明确写明等待对象、等待事项与截止时限。”
“你倒是连不被任用的退路,都提前铺好了。”
“职位未落定之前,逼着反对意见落地签字,远比提前侥幸庆贺更稳妥。”
高育良笑了一下。他过去教祁同伟如何从一句话、一个座位里读权力,如今学生仍然在读,只是不再把信号当作承诺,而是把每种信号分给不同的人承担。
正式决定是在第四周形成的。省委完成研究和提名后,省人大常委会依法决定任命祁同伟为副省长;随后召开的干部会议负责公开宣布和工作衔接,不替代法定任免。
干部会议通知发到省厅时,只写下午三点、省委小礼堂、本人提前二十分钟到场。秘书看见参会范围里有省政府班子成员和各厅局主要负责人,想说恭喜,又在祁同伟抬头前把话咽了回去。
“按通知流程准备即可。”祁同伟说。
两点四十分,他走进小礼堂。原来参加政法会议时,他的座位通常在厅局负责人一排。这一次,工作人员把他引到前排,座签只写“祁同伟同志”,右边是省政府分管副秘书长,左边留着一个尚未到场的位置。
有人经过时叫他“祁厅长”,也有人已经试探着改口:“同伟同志,恭喜。”
祁同伟都起身握手,只回应:“一切以组织正式宣布为准。”
高育良从侧门进来,走到他身边时没有停太久,只看了一眼前排座签:“坐稳这个位置。”
“请老师放心。”
“不是让我放心。”高育良说,“是让所有盯着这把椅子的人,都放心。”
三点整,组织部门负责人宣读决定:经有关程序,任命祁同伟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继续兼任省公安厅厅长,相关分工按法定程序明确。
掌声响起来时,祁同伟没有立即起身。他等宣读人放下文件、主持人示意,才站起来向会场致意。前排和后排的掌声听不出差别,但等他重新坐下,左侧工作人员已经把省政府会议材料推到他面前,不再是厅局列席材料。
沙瑞金随后讲话。他说,这次使用是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一贯表现,经严格考察、按程序研究作出的决定;汉东不会因为没有事实的怀疑埋没有能力的干部,也不会因为一纸任命替任何干部免除监督。
“岗位层级越高,越要把权力置于组织框架与制度约束内运行。”沙瑞金看向祁同伟,“尤其面对重大风险、复杂利益与熟人关系,既要经得起核查检验,也要经得起岗位历练。”
祁同伟作表态时没有讲自己的经历,只说服从组织决定、依法履职、接受监督。最后一项,他说得比前两项慢:“凡涉及本人、亲属及其他可能影响公正履职的事项,我将严格执行个人报告与任职回避制度。”
散会后,省政府办公厅人员当场请他确认次日的分工衔接会。省厅秘书站在几步外,手里仍抱着原来的厅长日程本。两份日程第一次在走廊里碰到一起。
高育良没有当众祝贺,只在下楼前与他握了一下手:“台阶往上走了,立身的方寸反而更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