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确切消息。”
“那现在动他,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欲盖弥彰。”
“不动他,他会不断制造事端,逼着所有人不得不理会他。”
他们讨论了近一个小时。有人主张继续安抚,有人主张切断资金,让丁义珍自己明白处境;还有人认为赵家应该彻底退出,不再回应他的任何要求。每一种办法都像止损,又都把损失推迟到另一个时间。
赵家老三始终没有谈怎么做。她只问三件事:丁义珍是否仍可控,继续维持要付出多少代价,他一旦开口,赵家有没有办法证明他说的是假话。
三个答案都不好。
老大最后说:“把话挑明。他再敢私自外联,赵家不再保他。”
“这话我们早就说过,没用。”
“那你是什么想法?”
赵家老三望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我的意思是,不能再把他当成可以劝说、安抚的普通人。”
堂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要不要告知老爷子?”
“不用告诉。”老大说。
赵家老三也说:“不用。”
父亲知道得越少,家里越容易把决定解释成替他挡事。可她心里清楚,所有人坐在这里,本身就是因为父亲留下的名字、关系和旧承诺。所谓不惊动老人,只是让决定没有最后一个可以追问的人。
会议结束前,他们形成了同一个判断:丁义珍已经从可以安置的风险,变成会自行扩散的风险。至于该如何让风险停止,没有写在任何纸上,也没有人在屋里说出完整办法。
堂兄还想把责任分得更干净些。他说当初接应丁义珍不是自己的主意,境外那笔钱也没有经过他的公司。老大立刻打断他:“今天不是来清算谁经手、谁脱身的。”
赵家老三却听明白了。风险还没有真正落下,家里人已经开始为将来的询问准备各自的答案。有人只负责传话,有人只负责出钱,有人只是在饭桌上点过头。每个人都能证明自己没有办完整件事,合在一起却恰好让整件事发生。
她问:“如果日后有人追查,我们统一口径怎么说?”
老大说:“不用统一。没做过的事,没必要刻意串供。”
“那做过的部分呢?”
老大沉下脸:“老三,你今天问得太多了。”
她没再问。所谓不串口径,很多时候并不是拒绝说谎,而是大家早已熟悉同一套说法,无须当面商量。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丁义珍已经不只威胁赵家过去做过什么,也在逼他们决定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老大只说了一句:“到此为止。”
赵家老三问:“是赵家和他的纠葛到此为止,还是整件事彻底了结?”
老大看着她:“你心里清楚。”
她没有说自己明白。她拿起包离开会所,在车里坐了很久,才给上午那个号码回电话。
“家里不会再给他任何新条件。”她说,“也绝不允许他再借着赵家的名头在外牟利、找人。”
对方问:“如果他拒不配合,继续乱来呢?”
“那就彻底终止失控的局面。”
她说完便挂断电话,没有询问谁会去见丁义珍,更没有询问过程。那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不再是判断,而是参与。
可她也没有资格把自己的沉默叫成不参与。
傍晚回到医院,父亲已经睡着。床头的报纸还停在汉东那一版。赵家老三把报纸叠好,压在水杯下面。她忽然想起丁义珍第一次来家里时,站在客厅边上,满脸恭敬地说自己只是想替领导分忧。
那时没人问过,他替领导分忧具体做了什么,钱和电话又流向了哪里。
三天后,一份由境外有关方面发出的情况通报,经外事联络渠道转到国内。通报措辞谨慎:当地发现一具疑似中国籍男性遗体,随身信息与在逃人员丁义珍部分特征相符,身份仍待进一步确认。
赵家老三看到的不是通报原件,只是一条没有来源的短消息。
她删掉消息,关掉手机,回病房替父亲掖好被角。父亲没有醒。窗外的城市照常亮灯,像什么都没有停止。
只有她知道,那天会所里所有人想要的“到此为止”,并没有真正结束任何事。
它只是让丁义珍从可能开口的人,变成一份需要核对来源、时间和接触记录的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