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吃完晚饭,把药片按早晚分进小盒子里,手机一直没有响。
他向客厅的挂钟看了三次。陈海下午打来电话,只说督导组到了,工作上还在磨合,让家里不要听外面的议论。陈岩石追问磨合什么,陈海只说是正常分工,没有提案情、材料和任何人的具体指令。
儿子不说,他却不难猜。
上面派了个督导组长,偏偏又是侯亮平。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正牌局长,一个带着上级授权回汉东,任何一句“协调”都可能有两层意思。
陈岩石没有等陈海第二个电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通讯录,封皮已经磨得发白。很多名字后面的职务早就换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但沙瑞金办公室的新号码,他前几天才叫人补写进去。
他拨过去,接电话的是秘书。
“我是陈岩石。”
秘书的声音很客气:“陈老,您好。书记还在开会,我先记下您的事,稍后向他汇报。”
“不是私事,是汉东这边的反贪工作。”
“好的,我会如实转达。”
秘书没问他是从哪里知道的,也没承诺沙瑞金今晚一定回电话。
陈岩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调成静音。他一边看晚间新闻,一边注意着屏幕会不会亮。电视上正在讲基层调研,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主持人口中的“老同志意见”讲得太空。
九点半,电话终于响了。
“陈老,这么晚联系我,没耽误您休息吧?”沙瑞金在那头说。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哪还有什么严格作息。倒是你,刚来汉东就碰上丁义珍这档子事,肩上的担子不轻。”
“还是您体恤我们。汉东整体工作底子扎实,只是遗留问题不少,只能一桩桩稳步推进。”
陈岩石听见了“基础很好”,心里安定了一点:“如今上级派驻督导组,规范办案是应该的。但督导归督导,基层办案人员的积极性也得护住。两套工作口径一直对不上、互相磨合不顺,底下干活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沙瑞金没有问“两套口径”从哪来,只说:“专项督导权限、反贪局日常工作职责,文件里都有明确界定。配合衔接中出现的矛盾,我会让相关方面跟进了解、妥善协调。”
“陈海年纪轻,但办案一直有底线、有原则。”
“陈海同志的情况,省委清楚。年轻干部既要大胆任用,也要在复杂工作里锤炼成长。”
陈岩石等着后面那句更明确的话,沙瑞金却转而问起他的身体,问血压近来稳不稳,药有没有按时吃。
这些话也很亲切,但陈岩石想听的那一句,始终没有出现。
电话挂断后,陈岩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沙瑞金主动给他回电话,又问得那么细,说明还是念旧的。至于没有当面表态,也许只是因为书记刚来,需要一点分寸。
他拿起手机,给陈海和陈阳发起了家庭通话。
陈海没接,屏幕上只出现了陈阳。北京那边还是办公室,她身后的灯亮着,桌上放着没看完的文件。
“你弟弟还在忙工作。”陈岩石说,“我刚跟沙书记通过电话,他很重视陈海的工作情况,说会跟进了解。”
陈阳没有马上接话,她先低头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他有叮嘱您保重身体吗?”
“自然是有的。”
“那他说的话,就一定是偏袒陈海、帮他定对错吗?”
陈岩石皱起眉:“你这是对你弟弟有看法?”
“我对他没有任何私人看法。”陈阳说,“我只是觉得,陈海如果真占理,就该把依据落在工作记录里,不该让您拿着旧人脉、亲自出面托关系。”
陈岩石的脸沉了下来。他想起沙瑞金在电话里的那句“有关方面”,又想起陈海上面还有季昌明、高育良。
尤其是高育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