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政法委书记既是侯亮平的老师,也是祁同伟的老师。如果他真想把两边的责任讲清,为什么还要让一个退休老人亲自给书记打电话?
至于祁同伟,昨天还只听说他在忙着追查丁义珍。在陈岩石看来,这个学生如果真念着汉大的师生情分,至少应该主动问一句陈海的处境。
陈阳在屏幕那头叫了他一声,陈岩石已经没有心思再说。
他挂断通话,手机还没放下,陈海的电话追了进来。
“爸,您刚才找我?”陈海那边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岩石先问:“晚饭吃了没有?”
“吃的盒饭。”
“又是盒饭。你们干办案的,也不能总拿自己的身体硬扛。”
“您是不是有别的事?”
这个问法让陈岩石有些不快。儿子小时候遇到事,第一句总是问他应该怎么办;现在当了局长,连他把话说完的时间都要先问清。
“我刚才和沙书记通过电话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您怎么联系他了?”
“还能为什么?你们内部两套工作口径混乱,底下人束手束脚。你一门心思想着守原则,却不知道向上协调、化解矛盾。”
“我只跟您提过工作磨合不顺。”陈海的声音低了一点,“两套口径的问题,是您自己的判断,不是我让您向领导反映的。”
“我没说是你授意的。我一个退休老干部,关心汉东的反腐工作,难道连打电话的资格都没有?”
陈海没有顺着这个话争执,只冷静道:“您可以关心工作。但如果沙书记或者秘书问起消息来源,您一定要说清楚,我从未向您泄露过任何案情,也从未托您出面帮我调整分工、协调工作。”
“你这是在防备我?”
“我是在保护您,也保住我手里每一份签字的责任。”
陈岩石站了起来,血压计还放在茶几上,他下意识想去拿,又缩回了手:“好,以后你的事我一概不管。等哪天别人把你彻底架空、挪了位置,你再来讲这些原则规矩。”
“如果我真能被按正常程序调离岗位,只能说明这个位置本就不属于我。”
这句话更让陈岩石生气。他没有告诉陈海,沙瑞金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会让有关方面了解。他也没有提陈阳刚才那些话,只说自己要休息,先挂了电话。
客厅里又只剩挂钟的声音。
陈岩石坐回沙发,重新给自己量了一次血压。数字比晚饭前高,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那些数字当成儿子不听话的又一项证明。
第二天早上,社区医生按约定上门复测。医生看见记录里夜间那组数字,问他是不是没有按时休息。
“家里一点私事。”陈岩石说。
“是孩子的事吧?”
“工作上的纠葛。”
医生没有追问陈海的案子,只让他这几天少激动,该吃的药不能因为打电话忘掉。陈岩石送人到门口,看见对门邻居正拎着菜回来。
邻居笑着问:“陈老,听说北京派专家组下来督查了?您家陈海这回怕是又要立大功了吧?”
“不是专家组,是督导组。”陈岩石本想讲两句其中的区别,话到嘴边又收住,“立功谈不上,他们能踏踏实实把工作做好就行。”
他关上门后,却觉得邻居那句“又要立功”听起来很顺耳。陈海能走到今天,从来不是只靠他这本通讯录。他是真办过案子,也真吃过苦。如果侯亮平回来就能凭一纸授权把这些都压在下面,那不是督导,是上面的人天生比下面的人有道理。
陈岩石把血压记录放回柜子,又看了一眼昨晚的通话记录。陈海让他说清信息来源,这句话他记住了;可要他从此什么都不做,他办不到。
他把旧通讯录重新塞进抽屉,这一次没有上锁。那些名字还在,号码大多也还能打通,可是每一个名字后面能做的事,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关系变了,更愿意相信,只是新来的人还没有学会怎样对待老人。至于下一个电话该打给谁,他决定等陈海那边再出现动静后仔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