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悄逝。
次日天明,京城风气悄然变了味。
起初只是市井坊间零星碎语,茶肆酒楼,街头巷尾,三两闲民低声议论,细碎如风,散得极快。
不过半日光景,那些零碎闲话如同生了根、长了翅,顺着人流街巷疯狂蔓延,悄无声息覆满整座皇城。
流言四起,字字直指暗阁。
有人说,近日京中流民失踪、街巷劫案频发,皆是暗阁巡查懈怠、疏于职守所致。
有人传,暗阁仗着摄政王宠信,愈发跋扈放肆,私下滥用刑讯,肆意扣押平民,闹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更有刻意捏造的风声,暗讽暗阁统领恃宠专权,公私不分,为一己好恶随意拿捏规制,管控使团亦是泄私怨、报私仇。
不直指君臣私情,却句句铺垫“暝一恃宠而骄、扰乱朝规”的罪名。
暗处之人深谙分寸。
明着毁功绩、污名声,暗着挑动朝野对摄政王“偏私近臣”的猜忌。
正午时分,风声终于传入朝堂。
几位素来依附旧世家、对暗阁积怨已久的老臣,借机扎堆,借着市井流言纷纷递折上奏,字字恳切,句句忧虑,俨然一副为国忧心的模样。
“启禀殿下,近日京中乱象频生,民间怨言四起,皆因暗阁管束松散、执法失度而起。”
“暗阁掌京畿安防、肃奸查乱,如今反倒纵容乱象,失其职守!”
“暝统领年少掌权,恐是权柄在手失了本心,恳请殿下约束暗阁,重整风纪,以安民心!”
他们无人敢直接非议摄政王,便尽数将矛头对准暝一。
想借民声、借朝议、借法度,逼宋砚凛忍痛割爱,处置心腹,自断臂膀。
金銮殿上,气氛再度沉凝。
百官垂首旁观,心底各有算盘。
昨日朝堂摄政王高调护暝一的场面历历在目,无人不知二人亲近非常。
可今日民言汹汹,“失职渎职”四字压身,若是再执意偏袒,便是置百姓怨言于不顾,置朝堂法度于无物。
谁都以为,这一次,宋砚凛必会权衡大局,稍稍冷待暝一,平息朝野非议。
殿侧之下,暝一身着玄色劲装,静静立在原处。
面色依旧清冷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外人看着是他身陷非议、深陷被动,唯有他自己心知——
这场流言,来得太整齐、太统一、太恰到好处。
昨夜阿古达暗筹布局,今日满城风雨发难,时间线分毫不差,是北漠公主的报复。
她不敢再在朝堂明面挑事,便藏于市井暗处,借民心做刀,借流言杀人。
暝一眼睫微垂,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
手段卑劣,却足够阴毒。
最锋利的刀从不是朝堂对峙的明枪,而是满城无形、无从辩驳的流言暗刃。
它无凭无据,却能毁名毁誉,动摇人心。
身旁众臣窃窃私语,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有观望,有轻鄙,有幸灾乐祸。
这些目光,他素来无惧。
多年暗阁沉浮,刀光血影、污名构陷,他早已历经无数。
唯独心底微微顾虑的,是怕这些漫天非议,真的逼得宋砚凛进退两难。
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
他只怕世人诟病宋砚凛徇私昏蔽,怕这人清清堂堂的摄政之名,因自己蒙上半点尘埃。
一念至此,暝一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正当满殿非议层层堆叠、逼压而来之时,御阶之上,宋砚凛缓缓抬眸。
他神色平静,无半分被流言裹挟的慌乱,亦无半分要顺势妥协的松动。
清冷目光淡淡扫过那几名争相上奏的老臣,声线沉稳,落殿铿锵:“市井虚言,无凭无据,也配登大雅之堂、扰朝堂规制?”
一句话,直接压下满殿嘈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