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余音缓缓消散。
暝一眼底轻轻泛红,心头滚烫一片,默默抬眸望向眼前之人。
他抬眸望向御阶上缓步走下的人,眼底的清冷彻底化开,染着浅浅的柔光,连周身凛冽的气场都软了大半。
宋砚凛行至他身前,抬手很自然地拂了拂他肩头沾染的薄尘,动作熟稔又亲昵,是无人时才有的松弛恣意。
“还愣着?”
语调轻缓,褪去朝堂冷硬,带着淡淡的温哑。
暝一微微垂眼,耳根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轻声道:“只是从未想过,殿下会这般……护我。”
太过明目张胆,太过不顾朝野流言、君臣分寸。
宋砚凛低低笑了声,指尖轻轻擦过他微凉的下颌,动作温柔又隐秘:“说了,自己的人,何须藏着掖着。”
君臣名分束缚数年,他们步步克制、岁岁隐忍,如今心意互通,他便再也不愿让暝一受半分委屈、半分非议。
旁人揣测也好,流言蜚语也罢,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本就该替心上人挡尽所有风雨。
暝一抬眸望他,漆黑的眼眸澄澈透亮,盛着满眶细碎的温柔与妥帖。
朝堂的风波、北漠的算计、朝野的暗流,好像都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
只要这人在身侧,所有惶恐不安、酸涩执念,皆可落地安稳。
“属下知晓。”他嗓音微哑,不自觉放软了姿态。
宋砚凛看着他温顺的模样,心头微暖,轻轻颔首:“北漠公主今日折了颜面,绝不会就此罢休。她心性狠绝,城府极深,此番吃瘪,必会暗中布局报复。”
话题转回正事,二人神色皆敛去缱绻,恢复了沉稳冷静。
暝一点头,眸底覆上一层冷冽:“属下明白。今日她当众试探离间,未能得逞,反倒坐实了自己寻衅挑事的罪名。短时间内不敢再直面挑衅,只会转为暗棋布局。”
“我已命暗阁加倍盯紧馆驿动静,但凡她联络随臣、传递密信、私见京中世家,尽数记录在案,绝不留一丝隐患。”
宋砚凛眸色沉沉,缓缓道:“她最想离间的是你我,最想折损的是我身边势力。接下来,她大概率不会再针对和亲婚事,会转而制造事端,栽赃暗阁,搅动京城流言。”
“她输了明面,便会玩阴诡。”
这便是阿古达的性子,隐忍偏执,睚眦必报。
今日朝堂一败,自尊被彻底碾碎,野心被当众打压,她心底的怨怼与不甘,早已生根发芽。
————
此刻的馆驿之内,早已是暗流汹涌。
大梁城南,专属北漠使团的驻驿。
庭院深深,冷风穿廊,卷起满院落叶,萧瑟寒凉。
阿古达端坐窗前,方才朝堂强压下去的怒意,此刻尽数翻涌而出,褪去了所有端庄得体,眉眼覆满阴鸷冷色。
案上茶水早已凉透,她指尖死死扣着瓷杯边缘,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杯身。
今日金銮殿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宋砚凛毫无保留的偏袒,明目张胆的维护,字字句句,皆为暝一撑腰。
满朝文武噤声侧目,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看她堂堂北漠嫡公主,输给了一个无名无份的暗阁统领。
何其可笑,何其屈辱。
她自小在草原长大,万人敬仰,可汗宠溺,论容貌、谋略、身份,样样顶尖。她本以为远赴大梁和亲,纵使不能权压朝野,也足以稳居尊位,拿捏人心。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入京开始,便从未入过宋砚凛的眼。
他的眼里、心里,从头到尾,只有那个冷肃寡言的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