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透过琉璃窗棂,细碎洒落勤政殿内。殿中烛火静燃,暖黄微光铺开一地温柔,冲淡了整日的肃杀冷意。
案上堆叠着成堆奏折舆图,皆是近日朝局整改、边境布防的卷宗。
宋砚凛褪去沉重朝服,只着一袭素色常袍,墨发松束,身姿清隽挺拔。他执笔伏案,指尖落于纸页之上,眉目沉静,依旧在处置白日未竟的政务。
白日朝堂纷扰不休,和亲风波悬而未决,朝野人心浮动,他从无半分闲暇松懈。
殿外夜风轻拂,卷起窗纱微动,四下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细响,伴着落笔沙沙轻音。
值守宫人尽数退于殿外廊下,谨遵规制,不敢惊扰半分。
整座勤政殿,静得只剩一人一事的安稳。
直至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踏过宫阶夜色,自沉沉暗影中缓步而来。
暝一身着暗阁常服,未戴面具,清俊冷白的面容尽数展露在月色之下。白日里覆满戾气、冰冷强硬的眉眼,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压了整日、藏了数年的汹涌心绪。
白日朝堂之上,他当众争锋、铁血布防、刻意封锁馆驿,用尽手段隔绝阿古达所有靠近的可能。
对外,他是秉公为国、铁面无私的暗阁统领。
对内,他只是一个满心偏执、患得患失,见不得旁人觊觎心上人的普通人。
整整一日,心底的醋意、不甘、惶恐反复翻涌,几乎要撑破胸膛。
他怕。
怕日复一日的遥遥相守,抵不过旁人明目张胆的奔赴觊觎。
怕君臣咫尺的分寸桎梏,终究让他错失毕生念想。
怕这安稳山河、并肩岁月,终会被一纸婚约、一人闯入,彻底打乱。
今夜月色太静,长夜太漫,再也压不住他藏了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他立在殿门口,静立片刻,敛去一身夜色寒凉,终是抬步,轻轻走入殿中。
脚步声极轻极缓,却依旧惊动了伏案之人。
宋砚凛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抬眼,望向来人。
看清是暝一,他眼底瞬间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连日紧绷的眉眼悄然松弛几分,声线低沉温柔,揉着夜半的慵懒静谧:“阿暝?夜深了,怎么还未回暗阁歇息?”
烛火落在他眼底,温润澄澈,尽是全然的信任与纵容。
就是这份独一份的温柔与信任,让暝一沉溺数年,甘愿为他赴刀山、闯火海,守尽山河、护尽余生。
暝一站定在案前几步之遥,垂眸躬身,依旧是恭谨的臣子姿态,只是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紧绷:“属下……有事求见殿下。”
宋砚凛放下手中狼毫,身子微微后靠,静静看着他:“说吧。”
殿中烛火摇曳,将少年挺拔孤直的身影拉得纤长落寞。
白日里杀伐果断、震慑朝野的暗阁统领,此刻站在他面前,竟透着几分无措的紧绷与卑微。
暝一久久未语,胸腔心绪翻涌不息。
他抬眸,漆黑眸子直直望向宋砚凛。
那双素来冷冽如霜、可洞穿一切阴谋诡计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滚烫、隐忍、滚烫又卑微的情愫,清晰直白,再也遮掩不住。
月色温柔,烛火暖人,四下无人,无朝堂规制,无君臣束缚。
是他唯一敢剖白心意的时刻。
暝一喉结轻轻滚动,一字一句,嗓音低沉而郑重,带着数年隐忍的滚烫,缓缓开口。
“殿下。”
“今日朝堂,属下失态,并非全然为国。”
宋砚凛眸光微凝,静静望着他,没有打断,静待他下文。
暝一眼睫轻颤,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与偏执,坦诚所有藏于暗处、见不得光的私心:“属下知晓,北漠和亲是邦交博弈,是朝野暗流,是家国大局。”
“属下亦知晓,臣当秉公守礼,恪守本分,不该存私念,不该动心绪,不该以己心扰朝局。”
“可属下……终究是凡人,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那日初见北漠公主,听闻她欲婚配殿下,听闻朝野百官步步逼婚,属下心底翻涌的,从不止是国患之忧。”
“更多的,是不甘,是不悦,是……彻骨的妒意。”
“属下守在殿下身侧数年,自暗阁初立,自殿下初掌朝权,岁岁年年,晨昏朝夕。”
“属下为殿下平乱、为殿下除奸、为殿下守山河、为殿下挡风雨。世人敬你畏你,百官附你趋你,唯有属下,只想护你、伴你、守你岁岁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