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死寂一瞬。
北漠侍臣被暝一寥寥数语堵得语塞,面色青白交加,立于殿中进退不得。
那句“随时奉陪”太过凛冽,字字皆是铁血底气。
暗阁统领先发制人,直接将北漠公主的逼婚之举,从“邦交诉求”钉死成了“寻衅挑事”。
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辩驳。
谁都听得出来,今日的暝一比往日更冷、更锐、戾气更重。
往日他秉公断事、铁面无私,可方才那句对峙,锋芒凌厉得近乎逾矩,全然不留半分邦交情面。
只有暝一自己清楚。
他不是全然为了大梁国格。
更多的,是藏在骨血里压不住的烦躁与醋意。
阿古达步步紧逼,非要嫁与宋砚凛的模样,刺得他眼底生寒,心底发涩。
凭什么。
凭她一介异国公主,揣着算计与野心,便能堂而皇之觊觎他护了数年、念了数年的人。
御阶之上,宋砚凛眸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他看得比谁都通透。
今日的暝一,过激了。
少年周身的冷意不是针对朝堂,不是针对北漠,是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别扭,宋砚凛指尖微蜷,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却又裹挟着纵容的温软。
他故作如常,声线沉稳落殿,接过局面,稳稳收尾。
“回去告知你家公主。”
“大梁待邦交以诚,待和亲以礼。可朝制国规,不容外邦僭越胁迫。”
“婚配人选,朝堂已定。若公主执意执拗、借故挑事,那这桩和亲,不谈也罢。”
语气平淡,没有退让,没有妥协。
绝不因北漠威胁,便委屈规制,更绝不因外敌胁迫,便让自己身陷羁绊。
北漠侍臣攥紧拳,终是不敢再强硬,只能咬牙躬身:“臣……知晓了。”
不敢再多言半句,转身狼狈退离大殿。
宋砚凛目光扫过众臣,冷声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再有私议和亲、内外勾连、妄议摄政婚事者,暗阁严查论处。”
“臣等遵令!”
百官齐齐躬身,心底惶然。
谁都听出了摄政王的护势,更看出了暗阁统领今日反常的狠绝,这朝野上下,谁都动不得他们君臣分毫。
“退朝。”
太监唱喏落下。
百官列队退去,步履轻缓,无人敢多留片刻。
转瞬之间,巍峨金銮殿再度清空。
檀香袅袅,风声穿堂,殿内只剩并肩而立的两人。
紧绷的朝堂凛冽尽数褪去,余下的是暝一压不住的沉郁私心。
他依旧垂立,身姿笔直,眉眼冷平,看似毫无波澜,可垂在身侧的手指,依旧死死收紧,骨节泛白。
心底那点酸涩妒火,烧得他五脏发沉。
宋砚凛缓步走下御阶,一步步行至他身前,立在咫尺之间。
晨间天光温柔洒落,将二人身影叠在一处。
他垂眸看着眼前人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得严严实实的别扭与沉戾,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试探。
“阿暝,今日太过激了。”
不是责备,是轻叹。
暝一身形微僵,须臾才垂眸,低声恭谨应答:“属下失态。只因北漠公主僭越无礼,蓄意胁迫朝堂,属下不容外敌轻辱大梁,更不容旁人左右殿下。”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为公。
可唯独他自己知道。
后半句才是真心。
——更不容旁人,觊觎你,牵绊你,靠近你。
宋砚凛望着他刻意疏离恭谨的模样,眸心微动。
他太懂暝一。
这人素来冷静克制,万事谋定后动,极少在朝堂之上情绪外露、破格争锋。
今日这般寸步不让、戾气尽露,根本不是为国。
是为私。
是少年藏了太久、压了太深,终于被人触及逆鳞,忍不住的醋意与占有。
宋砚凛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却不点破,只是轻声安抚:“我已知她心思,不会如她所愿,你无需动怒。”
简简单单一句安抚。
却像温水轻轻浇在暝一躁动的心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