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金銮殿气氛迥异往日。
金銮钟声沉肃落地,百官入朝,步履之间皆带几分谨慎迟疑。
北漠公主入京、和亲盟约悬而未决一事,早已传遍朝野。人人皆知,今日朝堂所议之事,将牵动大梁宗室、朝局制衡、乃至边境数十年安稳。
旧党尽除,朝堂肃清,可世家盘根依旧,人心私念难除。
昔日无人敢妄议摄政王政令,而今一场北漠和亲,终究撬开了藏在太平表象下的私心暗流。
百官列班肃立,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殿浮动的人心。
御阶之上,宋砚凛端坐王座,墨色朝服庄严肃穆,眉眼清冷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昨日城门周旋、暗查密报,他早已将北漠所有算计了然于心,今日朝堂对峙,不过是顺势落子,静看人心百态。
殿侧之下,暝一如常垂手而立,玄色劲装衬得身姿孤直冷冽。
他隐于朝班侧方,看似心如止水、漠然观朝,一双寒眸静静扫过满殿文武,暗阁名册罪证尽数压于心底,可无人知晓,他胸腔深处,早已攒着一层沉沉的郁气与涩意。
从昨夜得知北漠真实意图开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便死死缠在心头,散不去。
北漠公主万里迢迢入京,何为修好?
不过是冲着他的殿下而来。
冲着宋砚凛的权柄,冲着他的身份,冲着这世间唯一清贵、唯独被他护在心底的人。
暝一眼睫微敛,掩去眸底极淡的沉戾。
他守了宋砚凛数年。
岁岁暗夜潜行,步步为他平乱挡刀,看尽朝堂万人俯首、世人敬畏,从未有半分僭越,只求岁岁安稳、长伴身侧。
可如今,凭空杀出一个北漠公主,打着邦交大义的旗号,堂而皇之想要跻身他身侧,以妻位相配,以婚约捆绑余生。
凭何。
他隐忍数年、藏于骨血的念想,被一个初入京城、心怀诡谲的外邦女子,用一句和亲轻易觊觎。
心底醋意无声翻涌,酸沉、压抑,却半点不敢外露。
他是暗阁统领,是臣,是刃,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不悦。
只能将所有偏执占有、满心不爽,死死压在冰冷皮囊之下,化作更沉的戒备、更冷的锋芒。
待百官立定,内侍尖细唱喏落定,礼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拟定的和亲章程折子,躬身启奏。
“启禀摄政王殿下,北漠使团入京休整一日,并无异动。依照邦交礼制,今日当朝堂议定和亲规制、婚配人选,以定两国盟约。”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北漠嫡公主身份尊贵,乃草原可汗独女,绝非寻常和亲郡主可比。按照对等邦交礼制,需婚配大梁宗室嫡系,位份尊崇,方能匹配两国盟约体量。
可大梁宗室,如今处境尴尬。
先帝子嗣稀薄,新帝年幼垂拱,无执政之权,更无亲政婚配之力。余下宗室亲王、旁支子弟,要么庸碌无能,不足以镇邦交颜面,要么年岁不符、品性不堪,难堪重任。
礼部尚书躬身再道:“北漠使团昨夜遣人递话,言嫡公主和亲,不求富贵奢华,但求位份相当、权责相配,愿婚配大梁掌权宗室,以固百年邦交。”
这话听似谦和有礼,实则字字诛心。
掌权宗室。
放眼整座大梁朝野,手握实权、镇摄山河、位份足以压过北漠公主者,唯有一人。
满殿朝臣呼吸齐齐一滞。
众人目光下意识微抬,齐齐落向御阶之上端坐的那道清冷尊贵的身影。
摄政王,宋砚凛。
无人敢言,却人人心知肚明——北漠真正的目的,从不是婚配寻常宗室子弟。
他们要嫁的,是执掌大梁权柄的宋砚凛。
以一公主,拴一国权政,以一纸和亲婚约,捆住大梁最锋利、最稳固的朝堂中枢。
暝一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
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凉,心底那点酸涩的妒意,骤然被翻至顶峰。
果然。
从初见那凤辇矜贵张扬、从那女子眼底暗藏的窥探野心,他便知晓,对方所求从不是安稳和亲。
她要的是他的殿下。
要站在宋砚凛身侧,冠冕堂皇,名正言顺,共享山河,共担朝野。
那是他守了数年、连念想都不敢明目张胆的位置。
凭什么被一个外人如此轻易窥探、抢夺、算计。
心底闷火沉沉燃烧,却依旧只能立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冷眼旁观。
一旦宋砚凛迎娶北漠公主,日后宫中有妻,朝中有束,身边再无他寸步不离、独得信任的余地。
往后风雨并肩、灯下私语,尽数都会被旁人分去。
甚至他日日守护的人,余生身旁相伴之人,会是这个心怀叵测的北漠公主。
光是想一想,便让他喉间发紧,满心涩冷。
一旦成婚,北漠便可借姻亲之名,常年缠在宋砚凛左右,干涉内政、窥探兵权、牵制摄政。
国是大局,可于暝一私心底,只剩满腔不愿、不甘、不爽。
他绝不接受。
绝不允许。
沉寂数息后,几名早已暗中与北漠随行文士私通往来的世家官员接连出列附议。
“臣以为,北漠诚意十足,嫡公主尊贵无双,寻常宗室子弟确实难以匹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