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入盏,热气袅袅腾起,模糊了案前摇曳的灯火。
王府内静得极致,唯有熏香轻轻流动,裹挟着淡淡的茶香,漫过殿中每一处角落。地龙源源不断输送着暖意,驱散了入夜后的微凉,也烘得人心底软软的,失了平日所有的紧绷戒备。
宋砚凛端起茶盏,指尖贴合温润瓷壁,转身递向身侧伫立的少年。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褪去朝服威严,眉眼间只剩清浅温柔,连递茶的动作都极尽细致妥帖,带着独一份的纵容。
“尝尝,新贡的雨前茶,解乏。”
暝一抬手接过茶盏。
指腹无意相触的一瞬,微凉指尖撞上温热温度,细微的触感骤然炸开,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直抵心口。
暝一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耳尖残留的绯色尚未褪去,此刻又悄悄深了几分。
他垂眸颔首,声线轻浅:“多谢殿下。”
瓷盏微凉,茶香清苦入喉,可方才指尖相触的暖意却久久不散,烫得他心底微微发颤。
他素来寡言淡漠,半生居于暗处,早已习惯刀剑为伴、风雪为邻,从未有人如宋砚凛这般,将他的疲惫放在心上,将他的委屈细细抚平,连一盏热茶,都亲自为他递来。
宋砚凛并未落座,就立在他身前半步,目光静静落于他低垂的眉眼之上。
灯火落在少年浓密纤长的眼睫,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衬得本就清隽的面容愈发干净柔和,褪去了暗阁统领杀伐凌厉的锋芒,只剩纯粹温顺。
他看得出神片刻,轻声开口,语调慵懒低沉:“今日朝堂,你全程未辩一字。”
不是质问,是了然。
昨夜二人密定计策,他知暝一是刻意隐忍,任由污名加身,只为将旧党余孽一网打尽。可亲眼看着他被百官当众弹劾、被人当庭指认,字字诛心,句句构陷,宋砚凛彼时端坐御阶,心底依旧藏着难以压制的闷涩。
暝一抬眸,眼底澄澈平静,轻声应答:“辩则打草惊蛇。旧党蛰伏多年,唯有让他们自以为得计,才肯尽数露头。”
“我知。”宋砚凛打断他,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眼眸,“可我不愿看你受半分委屈。”
世间谋略万千,他皆可运筹帷幄、从容取舍,唯独关于暝一的分毫折辱,他半点容忍不得。
暝一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喉间微哽,心底积攒多年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密密麻麻铺满胸腔。
他轻声道:“能为殿下成事,便不算委屈。”
一句简单的话,藏着数年孤勇,半生奔赴。
从年少被宋砚凛从乱世中救出,带入暗阁,他这一生的准则,便只剩护他、助他、成全他。世人誉他、谤他、惧他,他从不在意,唯一在意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人的安稳与顺遂。
宋砚凛静静凝望着他,眸心深处的情愫缓缓翻涌,克制多年的分寸,在这无人打扰的夜深灯下,悄然松动。
他微微倾身,拉近二人距离。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暝一的眉眼,沉香与茶香交织的气息将人彻底包裹,暧昧的氛围骤然浓稠,压得人呼吸微滞。
“暝一,”他压低嗓音,语声缱绻又郑重,“朝堂是君臣,此处,只有你我。”
一句话,轻轻掀开了横亘在二人之间多年的君臣界限。
暝一浑身一震,抬眸望他,澄澈的眼底瞬间漾开汹涌的波澜。
多年恪守的尊卑规矩、时刻谨记的君臣分寸,在这人温柔缱绻的目光里,尽数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