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波。
摄政殿的烛火燃至拂晓,天光破开沉沉夜色,浅浅落满朱梁玉阶。
宋砚凛彻夜未眠。
案前堆积的奏折早已批阅完毕,余下的,皆是暗阁连夜汇总、层层梳理出的旧党人脉脉络图。密密麻麻的墨线纵横交错,牵扯着京中大半宗室、六部闲散官员,乃至地方几处旧世族的隐秘关联。
苏愈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他蛰伏数年,暗中串联培植势力,看似只盘踞苏府一隅,实则根系深扎朝野各处,盘根错节,难以尽数拔除。
晨起的冷风从半开的窗扉灌入,吹散殿内滞留的暖意,拂动纸面轻响。
宋砚凛指尖按压着纸面一处标记,眸色沉敛如水。
昨夜与暝一对谈之后,局势已然彻底清晰。
对方欲造伪证、构陷逆罪、借舆论逼宫,步步阴狠,招招冲着朝堂权柄而来。看似针对暝一一人,实则是想借这枚棋子,撬动他坐稳数年的摄政根基,彻底打乱如今安稳的大梁朝局。
一旦暝一获罪,暗阁群龙无首,朝野监察体系崩塌,旧党便可趁虚而入,重新分割权柄、干预朝政。
算盘,打得滴水不漏。
“殿下。”
内侍轻步入殿,躬身垂首,声线平稳无波:“拂晓时分,京中流言渐起。市井之间,已有零星传闻,暗指暗阁统领出身不明,疑似牵扯十年前边境旧案,只是尚未传入朝堂。”
宋砚凛神色未变,指尖缓缓收回,语气淡得无一丝波澜:“意料之中。”
造势,从来都是构陷之前最惯用的手段。
先以市井流言铺垫人心,模糊视听,让百官百姓先入为主,待后续伪证一出,自然人人信服,再无辩驳余地。
“暗阁已在逐一压制,掐断流言散播渠道。”内侍继续回禀,“只是对方散播范围极散,多是流民、市井闲人暗中传扬,难以尽数溯源抓捕。”
“不必尽数压制。”
宋砚凛抬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眉目清冷矜贵,带着执掌棋局的从容。
“留着即可。”
风声要起,便让它起。
唯有满城风雨、流言四起之时,后续的全盘清算,才足够彻底、足够震慑人心。若始终风平浪静,反倒打不出旧党潜藏多年的所有底牌。
内侍微怔,即刻躬身应是:“奴才明白。”
“传信暝一。”宋砚凛语声沉稳,“不必拘着暗线,任由对方行事。西境伪证、人证、卷宗,让他们尽数做成。”
假局做满,方能一网打尽。
……
与此同时,暗阁主楼。
晨光亮透窗棂,落在暝一清朗舒展的眉眼间。
他只静静立在那里,半边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冷冽的下颌与薄唇。
旁人瞧不见他眼底深浅,只见他衣袂垂落,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却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仿佛无论殿上如何纷乱,他都只是隔着一层冰冷的面具,冷眼旁观这一切。
有人低声议论,说他戴面具多年,性情早已难测。可他自己清楚,这面具不过是一层壳。遮住的不是容貌,而是真心。
此刻,他微微抬眸,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无波:“既已定论,不必再争。”
话音落下,殿内竟一时无人再敢多言。
暗卫垂首立在下方,语速沉稳:“统领,西境传来消息,苏府之人已收买三名当年退役老兵,连夜赶制密信、名册旧档,最迟今日傍晚,便能将所有伪证悉数补齐。且对方已暗中联络京中五位老臣,约定明日早朝联名递折,当庭弹劾。”
暝一眼睫微抬,眼底无半分波澜。
节奏,已然完全落在对方手中。
急功近利,急于求成,是苏愈最大的弱点,也是他们最致命的破绽。
“所有造假经手之人、笔墨纸张来源、收买银钱流向、往来书信痕迹,可曾尽数取证留存?”他轻声发问,语调平淡如常。
“尽数留存,影音、人证、物证、流水账目,无一遗漏,层层封存归档,绝对稳妥。”暗卫笃定回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