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覆整座京城。
大梁帝都褪去昨夜的沉沉夜色,朱雀大街车水马龙,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踏入宫门,看似一如往日的升平景象,可暗流早已顺着晨雾,无声渗透进朝野各处。
昨夜苏府的密令连夜送出,无数细碎的流言,如同随风飘散的尘埃,悄然落进京城的街巷茶馆、官署厢房、宗室府邸。
无人知晓流言始于何处,查不到源头,抓不住散播之人,偏偏短短一个清晨,便席卷了整座京华。
茶楼酒肆之间,闲坐的士子、往来的吏役低声窃语,话题尽数绕着暗阁统领暝一。
“听闻了吗?暗阁那位统领,根本不是朝廷培植的人手。”
“我早觉怪异,年纪轻轻手握生杀大权,无家世无履历,凭空出现在朝堂,太过蹊跷。”
“终日戴着面具不肯示人,怕是脸上有不敢见人的破绽,身世更是藏着滔天秘密,有人说……他或许是敌国潜伏多年的细作!”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加,越传越烈。最初只是模糊的疑点揣测,辗转几番,便被人添油加醋,变成言之凿凿的揣测。
有人说他是前朝余孽,潜伏朝堂伺机复辟;有人说他是北狄遗孤,身负血海深仇,混入大梁权枢扰乱朝纲;更有宗室老臣私下断言,暗阁数年肃贪杀伐,针对世家、打压旧部,根本不是为公为民,而是蓄意挑拨大梁内斗。
流言如蛊,噬人本心。
世人向来盲从众言,哪怕无半分实证,传的人多了,便成了人人默认的“事实”。
宫中朝殿之上,气氛也较往日凝滞数分。
早朝例行议事,诸事完毕本该退朝,一名须发花白的宗室老臣忽然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叩首,声线苍老沉稳,却字字掷地有声,响彻大殿。
“臣有本启奏摄政王!”
满殿文武瞬间屏息,纷纷侧目望去。
此人乃是恒王,皇室宗亲,辈分极高,素来不涉朝堂党争,只安居王府,极少干预朝政,今日骤然发难,出乎所有人意料。
宋砚凛立于龙椅之侧,墨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清冷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开口:“恒王请讲。”
恒王抬眸,目光扫过殿侧立于阴影之中的暝一。
少年一身玄色暗阁锦袍,银纹束腰,身姿孤挺挺拔,半张面具覆面,只露清冷下颌与薄唇,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却仿佛是压在所有朝臣心头的一柄寒刃。
“近日京中流言四起,朝野人心惶惶,皆言暗阁统领身世诡秘,来历不明。”恒王语气恳切,带着十足的宗室大义,“暗阁掌天下刑狱阴私,查百官过失,握生杀予夺之权,权责过重,干系大梁社稷安危!”
“若统领身世存疑,心怀异心,他日暗阁倒戈,朝堂无防,百官无安,大梁危矣!臣恳请摄政王,彻查暝一身世,令其自证清白,以安朝野人心,以定天下安稳!”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死寂。
紧随其后,几名早已串通好的军中旧部、世家老臣接连出列,齐齐躬身附议。
“臣附议!”
“恳请殿下彻查此事!”
层层叠叠的请命之声,响彻金銮大殿,字字句句,皆是逼宫。
他们无人敢直指摄政王偏袒,无人敢质疑朝堂决断,只以“社稷安稳、人心安定”为由,逼迫暝一直面身世之谜。
这便是苏愈的算计。
不诉其罪,不控其过,只借流言造疑,以大义施压。
只要宋砚凛护着暝一,便是徇私护短、置社稷安危于不顾;若是彻查,便正中圈套,任由他们顺着查访之机,深挖暝一的过往破绽。
殿中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阴影中的少年身上,或探究、或猜忌、或冷眼旁观,藏着各自的心思与算计。
暝一身姿未动,垂在身侧的指尖平直舒展,无半分慌乱。
他眼底沉静如深潭,面对满殿逼宫之势,不见半分戾气,亦无半分委屈,唯有一片通透的漠然。
这些年,流言揣测从未断绝,世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臆想的真相,从无人问他来路,无人信他本心。
宋砚凛眸光微沉,清冷的目光扫过阶下一众附议的朝臣,淡漠的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缓缓落定在大殿之中。
“流言虚妄,无凭无据,仅凭市井谣传,便要彻查当朝重臣、暗阁统领?”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自带雷霆气度,震得满堂朝臣心头一凛。
“暗阁设立数载,肃贪腐、清奸佞、平私乱,查办祸乱朝纲之徒数百,安稳地方州县数十。数年功过,历历在目,朝野皆知。”
“仅凭捕风捉影之语,便要否定所有功绩,逼查重臣,大梁朝堂,何时沦落到以流言定功过、以谣传断忠奸?”
寥寥数语,直接压住满殿喧嚣。
恒王面色微僵,依旧不肯退让,沉声再道:“殿下!空穴不来风,事出必有因!暝一统领终日假面示人,身世履历一片空白,本就是最大疑点!社稷安危重于一切,宁可慎查,不可疏漏!”
“慎查?”
这一次,开口的是暝一。
少年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玄色衣袍拂过白玉阶石,步伐从容不迫。微凉的声线清冽干净,没有半分怒气,却字字铿锵有力。
他抬眸,视线平视前方,扫过恒王与一众步步紧逼的朝臣。
“恒王所言,看似为公,实则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