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月斜,清辉冷薄。
摄政王府灯火渐次沉寂,亭台楼阁浸在温柔夜色里,安稳静谧。书房之内暖意融融,岁月安然,无人知晓,京城另一端的苏府,正被彻骨阴寒笼罩。
方才在宴席上温雅恭和、俯首领罚的苏愈,此刻端坐正厅主位,周身温润皮囊尽数碎裂,眼底积压的阴鸷与戾气,再无半分遮掩。
满堂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面色沉沉,一室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随行赴宴、一同受罚的几名世家核心官员,尽数立于堂下,个个垂首低眉,面色青白,满心憋屈与不甘。
今夜一宴,他们本想借力群臣之势,压制暗阁气焰,扒开暝一的软肋,彻底制衡这柄失控的朝堂利刃。
到头来,算计落空,把柄未成,反倒被暝一当众揭穿罪证、撕破伪善面具,更被摄政王当庭惩戒,罚俸记过,颜面扫地,沦为整个京圈士族的笑柄。
数十年深耕朝堂,他们从未如此狼狈不堪。
“摄政王偏心,朝野共睹!”
终于,一名中年官员按捺不住,咬牙低声愤懑开口,眼底满是不甘,“暝一身世不明,来路蹊跷,手握生杀大权,本就是朝堂大患!摄政王却一味偏袒,不问对错,公然为其撑腰,何其不公!”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纷纷附和,压抑的怨气彻底爆发。
“是啊!我等忧心社稷,反倒落得结党营私的罪名!”
“那暝一不过是依仗摄政王宠信,目中无人,嚣张跋扈,长此以往,大梁朝堂再无世家立足之地!”
嘈杂的怨怼声此起彼伏,充斥整座厅堂。
众人宣泄着连日以来被暗阁打压、被新贵压制的积怨,人人愤慨,个个不甘。
唯有苏愈始终沉默,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眸底幽深晦暗,听着众人聒噪,心底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冷凉的算计。
半晌,他缓缓抬眸,声音低沉微凉,压过满堂嘈杂。
“吵无用。”
简单三字,瞬间让喧闹的厅堂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齐噤声,目光尽数落在苏愈身上,静待他的决断。
苏愈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清冷,条理分明:
“今夜落败,非我等谋略不足,非我等罪证确凿。”
“败在,暝一毫无破绽,败在,摄政王护他到底。”
他看得无比透彻。
今日朝堂对峙、宴席博弈,他们输得不是道义,不是人心,是输在对方坦荡无垢的立身之本,输在那一份独一无二的帝王权柄庇护。
明面之上,他们再无半分胜算。
只要宋砚凛一日摄政,一日信重暝一,他们便永远无法从明处扳倒暗阁,撼动暝一的地位。
“明路不通,便走暗路。”
苏愈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眼底锋芒暗藏,蛰伏多年的城府算计,在此刻尽数显露。
“既然查不出他为官的错处,抓不住他履职的把柄。”
“那便查他的根,掘他的底,掀他见不得光的过往。”
今夜席间,暝一越是坦荡无畏,越是口不言过往,越是以面具避世,便越证明此事蹊跷。
世间没有无根无源、凭空出世的权臣。
一个从底层影卫骤然登顶、执掌生杀大权、深得摄政王全然信任的人,绝不可能干净得毫无痕迹。
那副终日不摘的面具,挡的从来不是世人的非议,是藏不住的陈年旧事。
“大人!”一旁老臣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暝一深得摄政王信任,暗阁眼线遍布朝野,层层布防,密不透风。我等暗中探查,一旦败露,便是灭顶之灾!”
暗阁掌天下阴私,查尽朝野奸邪,最擅长便是追踪探查、隐秘侦查。
他们暗中窥探暝一身世,无异于虎口拔牙,凶险至极。
苏愈神色淡漠,胸有成竹:“无需我等动手。”
他早已想好万全之策。
“暗阁权责过重,行事狠厉,这些年肃清朝堂,得罪的不止是我们世家士族。”
“宗室闲散王爷、军中旧部、前朝老臣,谁没有被暗阁查办打压,谁不忌惮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刃?”
人人心怀忌惮,人人心存不满,只是无人敢率先发难。
今夜他落败受罚,恰好是最好的引子。
“传令下去。”
苏愈沉声吩咐,眼底寒芒乍现。
“暗中联络宗室与军中旧部,散播流言。不必捏造罪证,只放大疑点。”
“只说——暗阁统领身世诡秘,来历不明,终日假面示人,恐藏敌籍旧身,心怀异心,恐祸大梁社稷。”
流言杀人,从无需真凭实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