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着车窗,雨势磅礴,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车厢里死寂一瞬。
翊珩小小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重石砸在温知绥心头。
后座的翊骁和翊诺还懵懵懂懂,听不懂哥哥话里深层的意思,只眨巴着圆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前排沉默的妈咪。
唯独翊珩,一双漆黑通透的眸子透过后视镜,静静望着温知绥,眼底藏着超越年龄的笃定与疑惑。
他不是随口猜测。
湿地公园和蔼的奶奶、小区草坪上温柔救小狗的叔叔、妈咪每次提起这个人时紧绷的情绪、所有人遮遮掩掩的态度……所有碎片拼凑起来,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只是他一直在等妈咪亲口告诉他。
温知绥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密密麻麻发酸发堵。
她沉默几秒,平稳住呼吸,在前方路口红灯稳稳停下车子,缓缓回头,平视后座的大儿子。
车厢狭小安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流淌。
“翊珩,为什么会这么问?”她放柔声音,尽量温和。
翊珩抿紧小嘴巴,认真开口:“奶奶看我们的眼神很亲,叔叔和我们长得很像,妈咪每次看见他都不开心。是不是,他就是我们的爸爸?”
六岁的孩子,逻辑清晰得可怕。
温知绥喉头哽咽,一瞬间竟无从辩驳。
是像。眉眼、轮廓、神态,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陌生人。
她看着大儿子懂事隐忍的小脸,看着两个小娃懵懂天真的模样,压在心底六年的沉重秘密,第一次濒临崩塌。
她瞒得辛苦,孩子猜得辛苦。
“是。”
良久,温知绥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终于,她第一次,正面承认了这个事实。
后座三个孩子瞬间愣住。
翊骁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满脸震惊:“那个叔叔……真的是我们爸爸?”
翊诺小手紧紧攥着安全带,呆呆的,小脸上满是茫然。
翊珩虽然早有猜测,可听见妈咪亲口确认,小小的身子还是轻轻一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们?”翊珩抬头,认真看着温知绥,“别的小朋友的爸爸,每天都会回家,会陪吃饭,会接放学。”
这句话,戳得温知绥心口剧痛。
是啊。
为什么?
因为六年前一场荒唐意外,因为年少失控的一夜,因为他一无所知,缺席了孩子整整六年人生。
“不是他不来。”温知绥压下眼底酸涩,一字一句轻声解释,“是他以前,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现在他知道了。”翊珩眼神定定,“所以他现在,想来见我们了,对不对?”
温知绥无言以对。
所有的回避、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拉扯,在孩子通透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绿灯亮起。
她收回目光,重新发动车子,缓缓往前行驶。
“翊珩,翊骁,翊诺。”温知绥声音平稳却郑重,“这件事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他确实是你们的亲生父亲,但是六年,他没有参与过你们的生活,没有照顾过你们,你们的成长,一直只有妈咪。”
“所以,你们不用急着接受他,不用勉强自己。喜欢、不喜欢、想见、不想见,全部都可以由你们自己决定。”
她不愿意让孩子因为血缘,被迫讨好一个陌生的父亲。
她更不愿意,让三个宝贝觉得,缺失父爱是自己的遗憾。
六年朝夕陪伴,她给的爱,早已足够撑起三个孩子的全世界。
听完妈咪的话,翊珩沉默了。
原来不是爸爸不要他们,是爸爸从前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小小的心里,积压的委屈消散了一点,却又生出更多复杂的情绪。好奇、陌生、还有一丝淡淡的生疏。
一路沉默,车子稳稳开回小区地下车库。
停好车,温知绥解开安全带,把三个孩子一一抱下车。雨势小了一些,细密雨丝随风飘落。
牵着三个小家伙走出车库,远远就看见单元楼门口,静静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
车旁,男人撑着一把黑色大伞,静静站在雨里。
公孙砚辰没有走。
从地下车库偶遇离开后,他始终放心不下。暴雨天路滑积水,孩子还小,他怕路上出事。克制住所有想要上前打扰的冲动,只是默默开车跟在很远的后方,一路护着她们母子平安抵达小区。
确认车子安全进库,他依旧没有离开,就这么撑伞站在雨里,静静等候。
他没想见面,没想打扰,只是想确认,他们平安到家。
可偏偏,迎面撞上牵着手走来的母子四人。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